#推薦 《鎌倉殿的13人》從運慶看小四郎:幽玄行修羅道
致800年後的你/妳:
海的另一端,有我劇透的心得,
怕雷者慎入。
!文長注意!
感謝版上網友推薦。
《鎌倉殿的13人》算是目前我看過的大河劇中最喜歡的一部,甚至就以歷史劇這個大分類來說,也是我心中排行很高的作品。
在我心中,這部就跟人物傳記電影《集結風暴》(The Gathering Storm,2009年出)一樣,讓我認識了時代,也看到了時代中的人。
除了鮮明立體的人物之外,我也很喜歡三谷編劇在藝術寓意及象徵上的描寫安排。
這篇主要整理全劇中,主角小四郎與運慶和尚接觸的、5根手指頭可數的5幕場景,分別是第21、33、44、45、48集。
一方面是剛看完這部劇的我想藉由這樣好好回味下看完本劇的後勁,另一方面也藉由這樣的整理,回顧小四郎的變化。
主角小四郎,歷史上的北条義時(小栗旬 飾),雖然跟他登場時候的農家青年形象相比,最後政治家的形象黑到不行,但我並不討厭。(本劇我最討厭的是尼將軍政子,到本篇結尾講到小四郎結局的時候,還會再提一下對她的不滿,會雷此點的朋友們,我們就在這裡說再見了。)
即使前方是修羅之道,小四郎仍持續前進的姿態,也不由得讓我想到了《進擊的巨人》中的艾連、艾主席。
跟著小四郎隨劇情一步步走,我都一直想著一個問題:「到底等在前方的還有怎樣的世界?怎麼知道這樣的行為會帶自己來到這樣的世界呢?」
「打開盒子」。
當作出行為時,我們完全不知道會釋放出什麼。
而一旦作出抉擇(開與不開、動與不動),世界也就跟著改變。
接著談本篇另一個主角,運慶(うんけい)和尚(相島一之 飾)。
運慶除了在史實上真的有和鎌倉政權交流之外,在本劇中也是作為佛法的一個象徵。
佛法作為非人間的奧義,這個超越時空與表面的直觀視角,我想是給予了螢幕另一頭的我們觀眾一面觀看歷史的鏡子。
不論是鎌倉時代的小四郎,又或是現代的我們觀眾,或許都期待過運慶能夠給劇情中的小四郎/觀眾自己帶來怎樣的衝擊。
不管是代替觀眾對主角/潛在的、平行時空的觀眾進行當頭棒喝也好(有時候就很想衝進去叫義時,醒醒啊!),又或是至少給予他/潛在的、平行時空的觀眾一絲悲憫…也好。
沉浸式看戲時,不知不覺便有以上想法。
我不是什麼佛法大師,在這裡,僅分享自己從三谷所運用的佛法視角中,個人的感性與體悟。
首先,談三谷是用怎樣的運慶去側寫出小四郎。
劇中以很有經營頭腦、會喝酒的形象來呈現運慶,可能有人因此看見了「有慾望」的和尚形象,而認為破戒的他,是和尚失格,也不愧是會跟北条往來的和尚(?)
但就我看來,有關經營頭腦,倒像是在呈現他「會俗物、知俗世」的一面,既有「大隱隱於市」的感覺,也有「要知人之事,方能傳佛之法」的智慧,例如:
.第21集,運慶對鎌倉政府有力的御家人、小四郎的爸爸、時政說:「你付出了錢,我付出同等的勞動雕刻佛像。我們互不相欠。我有什麼必要對你低聲下氣的?」。
.第44集,運慶負責設計,製作交給弟子、有效提升周轉率的佛像工作坊運作模式。
這些思想在當時人聽來簡直是「狂」,就具有後見之明的我們觀眾來看,則是十分「先進」。
「在勞動上對自我的尊重」以及「加快工作效率的方式」就本質而言都不是壞事,但運用這樣的心態與方式所欲達成的目的,則可能為這個本質染上或好或壞的評價。
從以上觀點出發,第45集小四郎說運慶:
「你也就是個俗人,所以你的作品才能打動人心。」
(お前は俗物だ。だから お前の作るものは 人の心を打つ。)
這句或許對運慶來說,就是「在業界,這是一種讚美。」也不一定XD
(會這樣說是因為,不見運慶的演員於此時表露受屈辱,反而像是「好呀,你小子倒是挺會說話的嘛」,勉強被激起一點興趣的樣子(?))
就喝酒一事,我覺得是用來寫運慶不虛偽做作,只要情緒好惡不壞端正本質,那好惡便無妨,類似這樣的感覺。
也算是寫運慶的得道程度。關於這點我不是指歷史上運慶的成就,而是以戲劇效果來看,是讓觀眾明白運慶絕對夠力作本劇佛法象徵代表的一個描寫。
在5幕戲中,除了第44集是守護神直接來看小四郎之外,其餘4集都藉「為小四郎做一個佛像」為主題來讓小四郎與運慶互動。
以下進入分集細節。
(中日對照的台詞,基本依KKTV的翻譯,不過有些禪意的話,我會稍微把衍伸義修成字面義。例如,薄明かり,字面義是朦朧的亮光,KKTV衍伸譯為拂曉薄暮。雖然有做修改,但我也先承認本人日文能力有限,如果發現有誤,歡迎告知。)
○●第21集 慈愛的眼神(仏の眼差し,字面意思是佛的凝視)●○
運慶說他雕的佛像在朦朧的亮光中(薄明かり)最好看。
「朦朧的亮光」我想是很適合代表本劇的氛圍。
作為探索武家政權形式的鎌倉幕府,小四郎等人所經歷的正是這樣一種「切身黑暗,而光若蛛絲」的狀態。
本集是八重便當集,小四郎在伊豆的願成就院看阿彌陀佛像時,穿插敘述在鎌倉的八重事件。
(八重便當老實說我覺得有點瞎,為什麼平六把鶴丸送上岸之後,不去確認八重的狀況呢?)
在這集就起了把小四郎類比為佛的梗。
這個時候的小四郎從賴朝身上學到借刀殺人,剛去奧州給義經送了便當,還會對故人感到不捨。
此時,小四郎心中尚有神性,正是:
阿彌陀佛會拯救眾生。
(阿弥陀仏は
生ある者てをお救いになる。)
又或說,仍被心中的神性拯救著。
另外,北条眾人和運慶看著佛像時的這段對話:
─運慶「真是不可思議啊。莫名地覺得佛像的容顏和某人相似。」
不思議なもんでさ。どことなく顔だちがある人に似ちまってさ。
—小四郎「是誰呢?」
どなたに?
—運慶「才不告訴你呢。」
教えん。
也有人會因為本集小四郎望著佛像突然想到八重,而認為佛指八重。
我覺得這詮釋也有,反正八重在的時候,小四郎是白的。
○●第33集 修善寺(修善寺)●○
建仁3年(西元1203年),這個時候的鎌倉殿是源實朝,賴朝的兒子,賴家的弟弟。
15年前一起看佛像的小四郎爸爸、時政成了執權別當,是行政的主導人,也是實質上的政治指導者。
15年前八重凝視的孩子、太郎,被明確形容為是小四郎的希望。
此時還像個聖父的小四郎兒子、太郎,是從前的小四郎,那種對自己的想法能夠一心一意、確信不疑的人。
去找大鬍子和田喝酒散心的小四郎,遇到在和田家做客的運慶:
—運慶「你…神情變難看了啊。」
おまえ、悪い顔になったな。
—小四郎「這些年來發生了不少事嘛…」
それなりに、色々ありましたから…
—運慶「但是還有救。你的表情是苦惱的表情。你對你的生存方式感到迷惘,還有迷惘就是救贖所在。雖然神情難看,卻是很好的表情。總有一天,真想為你雕一個佛像啊。」
だが、まだ救いはある。お前の顔は、悩んでいる顔だ。己の生き方に迷いがある。その迷いが救いなのさ。悪い顔だが、いい顔だ。いつか、おまえのために仏を彫ってやりたいなあ。
—小四郎「謝謝。」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
在這一集,賴家領了便當。
藉由善兒,描述此時小四郎的黑面,即使發現刺客善兒是殺掉哥哥三郎的兇手,他也不會怨恨。
因為他自己也成了那個需要善兒的人。
○●第44集 審判之日(審判の日)●○
本集開頭無冥中,有隻很可愛的白色柴犬在向小四郎打招呼。
白柴的叫聲是代表上天的鈴音,這聲音在受上天眷顧的男人──賴朝過世時候也曾響起過。
此時黑到不行的小四郎,對著這麼可愛的生物,眼部的肌肉複雜運作中…
不知是否是在忍住淚水?
這集的運慶主要是打雜的,因為佛法本集主角是守護神本人。
這個階段的小四郎,大概連運慶都很難對他做些什麼搶救了,只能靠諸神佛中最關心他的那位。
政子與實衣打趣,從不信神的小四郎竟然想要對神佛有所捐獻,說著:
人果然會變呢。
...這句話真是意味深長。
○●第45集 八幡宮的階梯(八幡宮の階段)●○
建保7年(西元1219年)。
小四郎請運慶以他為藍本造一個佛像,但運慶毫不客氣地拒絕。
因為…
—運慶「你啊,現在的表情沒有一絲迷惘,是張無聊的臉。對現在的你,我沒興趣。」
お前だよ,迷いのない顔,つまらん顔だ。今のお前に興味はない
—小四郎「讓遠近馳名的運慶為我造一尊、象徵我與神佛一體的佛像。這是賴朝大人沒辦法做到的,而我想做。」
(無趣小四郎的話,就不附原文了。)
本集是右大臣實朝的便當,全劇數一數二的美景,夜中緩緩不斷落下的白雪,如小鹿般純潔(?)又深感自我罪孽的歌人將軍,迎向朝他復仇的刀刃。
這景的唯美度,在我心中,齊名的是壇之浦一戰中安德天皇與三神器入海一景。
這個階段無聊的小四郎,黑的純度是:既然你要作死,那我就成全你。
運慶的評語很有趣,並不是指「確信」是不好,個人覺得也不是指「確信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不好。
他所說的迷惘,我覺得是「窺不見在神性與鬼性間掙扎的人性」,關於這一點的…
算悲憫吧。
○●第48集 果報之時(報いの時)●○
運慶幫小四郎雕的佛像完成了!
初見到充滿畢卡索風格的成品,一方面覺得難道是搞笑梗?另一方面又覺得好像真的是運慶雕地出來的東西。
我覺得這個佛像不單純是嘲諷小四郎的醜怪。
上一段2人接觸,由於小四郎的請求毫不客氣,加上此時黑黑的他估計人氣也不好,所以有人可能會認為運慶在這邊就是做一個憤怒地反擊。
只是我想,這部的情感層次與厚度不是這麼單薄的!
這裡有大師看出這個佛像各種細節的說明:看完之後真的是哭了,結合運慶對此階段小四郎的評語:
「不論哪條路,反正你已經沒辦法回頭了。」
(どのみち お前は もう 引き返すことはできん。)
「因承接苦痛而變得面目全非」真的是道盡了此時我看小四郎的五味雜陳。
再分享一個我覺得也很佩服三谷編劇的點。
源於「修羅之道」一詞,我因此去查「阿修羅」的意思,於此節錄出來:
「説它是天神,卻沒有天神的善行,和鬼蜮有相似之處。説它是鬼蜮,可它具有神的威力神通。説它是人,雖有人的七情六慾,但又具有天神、鬼蜮的威力惡性。因此,它是一種非神、非鬼、非人,界於神、鬼、人之間的怪物。」
(資料源自百度百科。)
(在這裡看出漫畫家諫山創在《進擊的巨人》中對艾連、艾主席展現的仁慈,艾連有米卡沙的愛情、有阿爾敏的友情。小四郎最後只有政子的●●。)
到這邊結束的話,就是收在小四郎是黑暗英雄的形象了吧。
此時,就算是黑,也有黑黑的光彩。
不過接著還有這麼一段,讓本劇終究有一個非常特別的韻味超脫出來。
那就是最後一幕,也是我個人看地很不舒服的一幕,特別是:政子把救命之藥倒掉,然後還說,小四郎你不必再背負痛苦了。
饒是鎌倉歷史小白的我,在追劇過程中,跟著網路上大大一路走來,也大致了解本劇白政子形象與歷史黑政子評價大不相同。
這當然有一部份是呈現三谷編劇一種史觀,即:「本人出自好意的一番作為,搞不好日後由外人看來,全都是惡行。但是好是壞,或許除了與本人實際相處過的人之外,於他者角度而言,無非也只是是否是影響你自身的利益罷了。」
另一部分也像某些評論說的,政子表現的是:有時你以為對他人的溫柔與不作為,對那個接受方來說都是相反的涵義也說不定。類似這樣的細思恐極。
小四郎在最後讓政子明白她的孩子都沒有一個好下場,因此小四郎病痛發作,請唯一在場的政子去拿藥時,此時觀眾我最關注的就是:白了一整部的政子最後會黑化嗎?
個人觀點是:有。
如同小四郎繼承了賴朝,這時候的政子就繼承了小四郎。
在小四郎死前,一白一黑的政子與小四郎,我理解為就是各自扮演賴朝的黑白兩面。
最後小四郎說溜嘴的話,終究開啟政子的開關。
政子的那一番溫柔,我覺得就是她最後的偽裝吧。
全劇收束在小四郎的聽覺,聽著政子的哭聲。
那哭聲是哭小四郎的死呢?
還是政子哭她最後的人性?
最後的最後,即使微微描述了接下去的兒子輩世代會是希望之世,但是在希望之世中,也別忘了仍然有如政子一般的黑暗之人。
反正說到底,世界本來就不會有白就沒有黑,有黑而沒有白。
而親姐姐政子倒掉小四郎救命之藥這一點,就小四郎角度出發,真的是凸顯他的可憐與悲哀。
即使之後有對話,讓政子把八重與太郎這兩個人象徵的佛性與人性一面,還回到小四郎身上,然後政子還很有禮貌對小四郎說:「辛苦了」。
即使是這樣!!
但看到掙扎而不見安祥的小四郎,老實說,最後我心底還是留下很大的悲涼與空虛...
我或許因此錯解了本劇對政子的安排也不一定。
總之,對於這樣一種心情,我自己是作了這麼一番理解。
感謝看到最後的大家。
113.10.24更,寫了介紹三谷幸喜的文章,從意外發現的隨筆中也有看到編劇談鎌倉殿的事,歡迎各位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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