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男友是太魯閣族原住民,我平常有時會關注原住民族相關新聞。之前看到這篇西拉雅語進入校園教學的報導:
苗栗的道卡斯族也正在整理族語資料、編寫教材及推動語言復振:
先說清楚,我不反對平埔族群爭取正名,也不反對他們保存祭典、服飾、信仰、飲食、歷史、家族記憶與族群認同,他們經歷長期漢化,語言甚至已經失去自然傳承,卻還能保留部分文化與身分認同,確實很不容易,但說到「語言復振」,我仍然認為沒有意義。
至少,如果所謂的復振,是要宣稱把祖先原本使用的語言重新救回來,我認為完全沒有意義,原因很簡單,沒有人知道祖先真正是怎麼說的。
學習任何語言,都不能只看文字,學英文、日文、韓文時,我們需要聽母語者怎麼發音;學台語、客家話或現存的原住民族語,也有人可以糾正咬字、重音、語調、嘴形及說話節奏,就算學習者口音不標準,至少仍有真正的母語者,可以告訴他:
這個字不是這樣念
這句話聽起來不自然
這個重音放錯了
這不是我們真正會使用的說法
可是西拉雅語、道卡斯語等已經中斷自然傳承的語言,根本沒有這樣的校正條件,早期文獻可能留下羅馬拼音、詞表、祭文或傳教士紀錄,但羅馬字不是錄音,同一個字母在不同年代、不同記錄者手中,可能代表不同聲音,光看拼寫,也無法完整知道:
子音和母音的精確音值
嘴形及發音位置
單字的重音
整句話的高低起伏
說話時的連音和音變
自然語速與節奏
不同部落原本的口音
真正母語者會不會這樣組句
既然連祖先真正怎麼說都無法驗證,今天整理出一套發音,再編成教材讓學生學,最後到底是在學祖先的語言,還是在學現代人根據舊資料推測、整理及標準化後的新語言?我認為後者的成分明顯比較高
所以我會再次強調,如果目標是恢復祖先真正使用的語言,這樣的復振沒有意義。
今天可以把舊文獻裡的詞彙整理出來,可以研究語法,可以推測發音,也可以創造現代詞彙,但最後形成的,很可能是一套「以歷史資料為基礎的新語言」,它或許能成為現代族人的共同語,也能成為族群認同的象徵,但它已經不是祖先原封不動傳下來的語言。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把它說成「語言復活」?
我覺得比較誠實的名稱應該是:
現代重建語
族群共同語
依歷史資料建立的復振版本
而不是讓外界以為,現在學生學到的,就是祖先當年真正說過的語言,有人可能會說,古代漢語也沒有錄音,語言學家仍然可以重建發音,這當然沒錯,晚明官話、中古漢語、上古漢語,也能透過韻書、押韻、外國轉寫、現代方言及歷史比較進行重建,但這更證明了一件事,那叫作重建,不叫作原樣恢復。
重建可以有學術意義,但不能假裝它和原生母語者真正說出的聲音完全相同。
對我而言,兩者的意義差別非常大,像巴宰語、噶哈巫語,至少還有較晚近的原生說話者資料、錄音、詞典、完整文本及語法研究。即使自然母語傳承中斷了,後人仍然可以直接模仿原生說話者的聲音,發音錯了也能對照錄音,這種復振,我可以理解,因為它至少是在盡可能延續真正被說過、被錄下來的語言。
但缺乏原生錄音,只剩古文書、零碎詞彙與後人推測的語言,即使最後真的有人可以流利對話,我仍然會懷疑,他們說的究竟是祖先的語言,還是現代人共同創造的新語言?如果是後者,我仍然認為對「恢復原本語言」這個目標而言,沒有意義。
族群文化不只有語言,既然平埔族群還保留祭典、歷史、信仰、聚落記憶、祖先故事與族群認同,我覺得把心力放在確認、保存與傳承這些真正留下來的文化,意義反而更大,已經失去原生發音、無法由母語者驗證的語言,硬是拼湊、推定,再教下一代把它當成祖語,我真的看不出意義在哪裡。
我並不是否定他們的族群身分,也不是否定他們保存文化的努力,我否定的是把無法驗證的重建版本,包裝成祖先語言重新復活。
這件事,我認為沒有意義。大家認為呢?
沒有原生母語者、沒有原生錄音,只依歷史文字建立出一套可以溝通的語言,究竟算是把語言救回來,還是只是創造了一套以祖語為靈感的新語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