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柏,本名吳柏毅。
還記得他剛報到那天,
鬧了一個很經典的笑話。
——
那是個晴朗的早晨。
分隊正在勤教。
阿風小隊長站在前面,
簡單講今天的重點。
他講完後,點名新來的學弟——小柏,
請他跟大家自我介紹。
小柏站在前面,背挺得很直,聲音有點緊張。
「各位學長姐好,我是新生的吳柏毅。」
底下的學長開始躁動。
大家交頭接耳。
小洋學長甚至訕笑著說:
「你叫Uber eat喔?那明天開始,早餐都交給你了。」
小柏撓了撓頭,很認真地應了一聲:
「是,學長。」
我在旁邊差點笑出來。
因為他看起來是真的有在考慮。
阿坤學長坐在旁邊喝茶,聽完抬手要大家安靜。
「好啦,賣擱說啊,勤教捏,大家冷靜一下。」
小柏剛要坐下,
派遣系統就響了
「火警、火警,趕快出動、趕快出動。」
「地址:大誠市OO路OO號。
廣播還沒播完,
隊狗小辣椒就先站到門口了。
小柏整個人彈起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個人,
可以把「緊張」跟「熱血」同時寫在臉上。
——
火警現場是一間室外雜物間。
東西堆得很滿。
紙箱、木板、舊家具、塑膠盆,什麼都有。
沒有大火,
但裡面一直冒煙。
那種悶燒最煩。
表面看起來沒什麼,裡面可能還熱著。
阿坤學長看了一眼,直接說:
「裡面還在燒啦,要翻開。」
他轉頭對小柏喊:
「去幫我拿火鉤!」
小柏愣了一下。
「啊?什麼?」
阿坤學長提高音量,再重複一次:
「火、鉤,去拿火鉤!」
小柏一臉茫然,
「火鍋?什麼火鍋?」
小洋學長聽到,在旁邊皺眉,直接開罵:
「幹,哩北七喔,火鉤啦!」
小柏站在原地,還是滿臉問號。
我看他那個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妙。
下一秒,他跑到消防車旁邊,哭喪著臉問我:
「學姐。」
「幹嘛?」
他很認真。
真的很認真。
「學長說要火鍋。」
我看著他。
他看著我。
他又補一句:
「我現在要去哪裡生火鍋?」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笑。
但現場還在冒煙,
所以我不能笑得太明顯。
我只能忍著,指著車上的器材說:
「火鉤。」
「鉤子的鉤。」
小柏沉默兩秒,臉慢慢紅起來。
「喔……」
他把火鉤拿下來,轉身跑回去。
阿坤學長接過火鉤,看他一眼。
「你剛剛是要去煮喔?」
小柏低頭。
「沒有……」
阿坤學長把雜物勾開,一邊說:
「火警現場要火鉤,不是火鍋。」
小洋學長在旁邊,翻了一個白眼:
「你如果真的拿火鍋來,我就把你丟進去煮。」
「剛好可以多加點『菜』。」
——
那場火警其實不大,
但很煩。
雜物堆太滿,火在裡面悶燒。
你不翻,它不熄。
你一翻,它又冒煙。
阿坤學長拿著火鉤,
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勾出來。
紙箱。
木板。
破掉的塑膠盆。
不知道誰放了多久的舊棉被。
小柏站在旁邊看得很認真。
那種認真不是裝的,
可能是他剛剛真的被「火鍋」打擊到了。
他看阿坤學長怎麼用火鉤翻開雜物。
看水線怎麼射水。
看煙從縫裡冒出來。
看學長怎麼確認裡面還有沒有火星。
看了一下,他也開始動手。
阿坤學長用火鉤把東西勾出來,
小柏就跟著把比較小的雜物往旁邊清。
一開始他還很小心,
像是在移動什麼古董。
小洋學長在旁邊看不下去,直接喊:
「你是在搬嫁妝喔?快一點啦!」
小柏嚇了一下,動作立刻加快。
他戴著手套,把燒黑的木板拖到旁邊,
又把破掉的塑膠盆踢開一點。
結果腳才剛碰到,
那個塑膠盆底下又冒出一小縷煙。
小柏整個人定住。
「學長,它又冒煙了。」
阿坤學長看了一眼。
「所以才叫你不要只看表面。」
這次他沒有自己動手,而是把火鉤遞給小柏。
「來,你翻。」
小柏愣了一下。
「我?」
阿坤學長點頭。
「不然叫火鍋翻喔?」
小柏臉又紅了。
他接過火鉤,雙手握得很緊,
像拿到什麼神聖法器。
阿坤學長站在旁邊說:
「不要用戳的,用勾的。翻開,看裡面。」
小柏照著做。
火鉤往裡面一勾。
受燒的雜物堆底下,果然還有零星的火苗。
水一射下去,白煙瞬間冒起來。
小柏往後退半步。
「原來是這樣……」
阿坤學長看他一眼。
「火警現場很多東西看起來沒事,但底下還在燒。」
「記得不要站在冒煙的雜物上射水。」
火壓下來之後,我們分隊義消大熊哥,
才從後面走過來,他沒有講話。
只是把剛剛翻出來的東西,
一樣一樣往旁邊整理。
動作不快,
但很熟練。
我站在消防車旁,看著小柏的表情。
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剛剛還在找火鍋的人,
現在正在很努力認識火鉤。
這就是菜鳥。
可愛,也很危險。
因為他真的會把你講的每一句話,都當成真的。
——
後來火勢很快就熄滅了。
沒有延燒。
沒有人受傷。
也沒有火鍋。
回分隊的路上,小柏一路很安靜。
安靜到不像剛報到的人。
我從車內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怎樣?還在想火鍋?」
他臉又紅了。
「學姐,不要再講了。」
我點頭。
「好,我不講。」
三秒後,小洋學長說:
「欸,火鍋。」
小柏:「……學長!」
小洋學長哼了一聲。
「我叫你?」
小柏閉嘴。
然後我差點笑死。
——
從此之後,小柏表現得很認真。
他會自己去翻器材。
一個一個看。
一個一個問。
火鉤。
橇棒。
破壞器材。
分水器。
移動式照明燈。
水帶。
水帶護橋。
哪一個放哪裡。
怎麼拿。
什麼時候用。
有時候學長只是隨口一句:
「欸,幫我拿一下那個。」
他都會先確認:
「哪一個?」
確認完,就一定拿對。
慢慢地,大家開始習慣叫他幫忙。
一開始是因為他最菜,
但後來不是了。
是因為他拿得準,
而且拿得快。
「欸,小柏,幫我拿兩條水帶。」
「小柏,分水器在哪一格?」
「小柏,耗材幫我補一下。」
「小柏,幫我去隔壁倉庫拿一盒手套。」
他幾乎什麼都找得到。
他沒有特別說什麼,
也沒有特別表現什麼。
只是每一次被叫到的時候,
都沒有拿錯。
久了之後,大家就開始記住一件事:
找他,比自己找還快。
後來,不只是我們分隊。
連其他分隊的學長也會叫他。
「欸,那個 Uber。」
「幫我拿一下橇棒。」
小柏一開始還會說:
「我叫吳柏毅……」
後來就不說了。
他會直接轉頭去拿。
因為說了也沒用。
久了之後,大家真的忘了他叫什麼名字。
只記得,那個叫 Uber eat 的,很會拿東西。
——
在分隊裡,
你會被記住,通常不是因為你做對了什麼。
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
而且錯得很有畫面。
小柏就是這樣。
他剛來第一天,
在火警現場,把火鉤聽成火鍋。
後來他花了很久,
把分隊每一樣器材的位置都記起來。
所以你說他菜嗎?
很菜。
但他讓人記住,不是因為菜。
他只是用一鍋不存在的火鍋,
換來了全分隊最精準的器材定位系統。
只是可惜,大家後來還是沒記住「吳柏毅」。
只記得——
Uber ea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