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還未升起,摸黑起身看了一下旁邊的鐘,約莫五六點的朦朧裡,刷了牙洗了臉,換上那套髒舊的工作服,我背起牆腳旁的道具,趁女兒仍在熟睡,回頭默默看了一下後悄悄關上家門,鎖上。
路上已有許多習慣在早晨運動的人們,幾個老人從我身邊跑過,我聽到的是健康的喘息與心跳聲,深深吸了一口,今天的天氣真新鮮,有機會也要帶女兒出來吹吹風。
走了好一段路後,我在天橋上往下看去,來來往往的車子錯綜交過著,「這麼早上班族就要出門啦……」一面風從下方迎頭襲來,打了個冷哆,我趕緊把頭探回來,摸索大衣口袋並拿起面具戴上,順便擺開等會兒要用的工具。
我是一個在天橋上向路人表演耍雜的工作者,街頭藝人?不,聽說政府規定是要證照的,但我連怎麼考那種東西都不知道呢!大家都不這麼叫我,「笑笑叔叔,你今天又要變什麼把戲啦?」
猛抬頭,一道晨曦從小傑背後照來,「等我放學了再變給我看喔!一定要等我喔!我也會再帶我的好朋友來看你變,來,打勾勾!」他伸出小手,稚嫩的臉龐滿是期待的神情。
「嗯……」約定之後,看著大約跟女兒年齡相仿的小男孩跑開,我搔了搔頭,小伙子,記得早一點啊,別又拖到天都黑了......,他是我的忠實觀眾,而且,也是唯一願意常投零錢的客人。

「你太慢了,」我小抱怨,「所以變個簡單的就好。」
「吼……都是小胖今天調皮捉弄女生,被老師留下來做值日生啦……」小傑怒,還翻出舊帳鬧彆扭,「而且上次的那個很爛耶,今天要是再弄個簡單的不就更不好玩了?我不管!」
「哪會!把每堆撲克牌最上面的第一張牌都變成ACE,我想很久耶!」
「可是都一直是撲克牌,很膩啊!可不可以來點切頭啊、吐火啊之類的,一定超酷的!」小傑比手畫腳著,眼睛都亮了,一旁的朋友也跟著猛點頭。
「呃…… 」你個人小鬼大,我又不是魔術師,那東西叫我怎麼弄?「不然……不然我說相聲好不好?」我臨時想到兒時先生告訴我的一些故事。
「相聲是什麼啊?是……你的面具會發出笑聲嗎?」小鬼頭瞪大眼睛。
「不是啦!面具發出的聲音不就是我的聲音?」我吐嘈,「是一種說故事的形式,對了!想不想聽西遊記?」
「不要,那個故事我聽過了。」小傑瞇眼,態度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喂…… 是……是搞笑版的!」我突然亂激動,其實我現在腦子一片空白,說實話我根本也沒聽過什麼叫搞笑版的西遊記,「要不要?要不要?」我繼續誘惑,免得他就再也不來看我表演了,他不來我還能表演給誰看?
女兒的醫療費……
「搞笑的?好酷喔!好啊!快點開始!」
總算是答應了……我咽了一口口水,調整好笑臉面具準備開始。
「笑笑叔叔,剛好耶!你看,你要講一個好笑的故事,正好用一個笑笑的面具。」小傑指向我的臉。
「喔……」
「咦?為什麼你要一直戴著面具啊?是很像英雄會做的事啦!可是拆下來給我看你的臉好不好?我好好奇喔!」小傑作勢伸手要撥開我的面具。
我連忙擋開,「不行,這是我的……標記……嗯……呃……看到這個面具就代表我。」我支支吾吾也不知道為什麼要一直戴著面具,一邊用手把面具調整好。
「好吧……那快點開始吧!」
「呃……嗯。話說很久很久以前……」我努力回想封塵已久的僅存記憶,試著口語一點,動作誇張一點,然後……盡量加一點好笑的東西進去。
「三藏法師一行人前往天竺,旅途中劫難重重,孫悟空與豬八戒時常有著紛爭,」我說,「不論是誰去化緣、誰去取水、或者是用怎樣的方式把師父從怪物的手中救出來……等等,都可以成為他們爭執的問題。」我繼續,「有一次,他們兩個又為了誰去救師父、誰留下來看行李而意見不斷。」
「我去!誰叫我武藝比你高。」我裝成猴子的嗓音說道。
「哼,憑什麼?我比你還要聰明,而且你做事總是莽莽撞撞的,我行事要比你鎮靜,師父曾經說過,你太血氣方剛了,去了只會壞了好事,該我去!」這次換做是豬的吼聲。
「唉唉唉,好了別吵了!」我不知道沙悟淨是什麼叫聲,只好用原本自己的聲音,「先把作戰策略想好再行動嘛!而且你們幹嘛一直在吵架啊?好好回想起師父被抓走前說的話吧。」
「你們兩個啊,再吵我就把你們送出去,一個烹做豬蹄膀、一個煮成猴腦湯。」我用出家人平靜但帶點威嚇的口吻說著。
小傑有點皺了皺眉頭。
「可是明明就武藝比較重要啊!沒有我,你們還能夠走到這裡嗎?」換回猴嗓。
「吵死了!你這個有勇無謀的潑猴,打架要靠頭腦!」豬吼著不滿。
「喂!就說別吵了!」悟淨再次阻止,「好好回想師父被抓走前一個月所說過的話吧。」
「再吵!信不信我把你打成豬八戒的臉?」師父瞪著悟空,然後轉身面向八戒,「把你的屁股打成跟他一樣紅!」師父指回悟空。
說到這裡我自己都笑了,可是大家都冷冷得看著我。
十分鐘不到,小傑突然打斷我,「笑笑叔叔,我看算了,你還是變魔術好了,這個故事好煩好無聊喔。」他杵著下巴面露不悅。
看著他臉上有點厭煩的臉,我心裡微寒一陣,可是我最近想到的都是撲克牌魔術啊……「好吧……那我變個硬幣消失的魔術。」
「那個我看過了,」小傑直接打岔,「笑笑叔叔,你最近的表演越來越不精采了。」他身旁的朋友已走掉大半,「你看啦!害我這麼丟臉!」
「可是……可是……不然我明天把剛才的故事改好想好,再跟你說好不好?」
「不要。」
「拜託……」我跪著求他。
「好吧,那一定要很好笑喔!打勾勾。」他有點無奈。
「嗯!」

回到家後,依照往常在門口會先喊,「女兒,爸爸回來了。」但今天卻很奇怪,女兒居然沒有回應我?我連忙往屋裡跑去,突然看見女兒側臥在餐桌旁,桌上擺著吃到一半的粥,我趕緊衝上去,「女兒!沒事吧!醒醒啊!是爸爸啊!你怎麼了!」女兒怎樣都沒有反應,來不及將身上的工作裝備卸下,我立刻背起她奔向醫院。
沿路跑過幾個街區,「快讓開!閃邊!」,對著擋在路上的行人,我不停咆哮著,一路衝進了離家裡最近的一家大醫院,「醫生!醫生!快救救我女兒!快點!」「先生,請不要進來。」護士將我趕在急診室門外。

「你女兒氣喘的病況突然加重,目前需要住院觀察幾天。」蹲在病房門口外,腦海不停環繞著醫生剛才的話,怎麼會這樣?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一想到更加龐大的醫療費和女兒的安危,我……瞥見的那塊面具在嘲笑我的無能嗎?
白色無人的走廊上,瀰漫著濃重的藥水味,散落滿地的道具掉得到處都是,一滴淚水滴在我腳邊。

翌日,徹夜沒睡的我,不但要擔心著女兒的狀況,還要煩惱今天的表演到底該怎麼辦,心情極差的狀況下怎麼可能想得出笑點?可是沒想到的話小傑可能就再也不來了……
零星的道具一樣得擺開,不過今天少了許多,大多是昨天掉的,我心不在焉得數著總共缺了些什麼,「黑桃五、方塊七、紅心J、黑桃十……」原本自己絕活的一付完整撲克牌,現在也零零散散的。
「笑笑叔叔,你今天有準備好了嗎?」一樣,會先路過天橋再到學校的小傑問我,「呃…….嗯。」「那下午見囉。」
到底該怎麼辦啊?我捏爛了手裡的鬼牌。

「停,你根本沒準備,我要回家了!」小傑生氣。
「等等……!快要講到精彩的地方了!」我拉住他的手求他。
「你一直這樣說,可是都不好笑啊!」他甩開我,「你真的是越來越不認真了!害我耐心不吃點心存錢看你表演,結果我真是失望透頂了!」
「你......你別生氣嘛,拜託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昨天不是已經約定好了嗎?你根本就沒有做準備!」小傑怒,「以前我會投錢給你,是因為你真的表演的很好,所以我才希望你可以一直表演下去,我希望每天都可以看到你的表演,可是你現在越來越偷懶了!」
「我……你……你聽我解釋嘛……」
「我不聽!」小傑打斷我,「我要回家了!」
「我……我……」我發抖,「不然我表演吞棍子魔術給你看!」我急忙拿起身旁道具中的一根竹棍張口要塞。
「喂……啊!」小傑尖叫,「會死掉啊!不要!」他癱坐在地上。
「噁……嘔……」我很痛苦,但我試著再插深一點。
「啊—」小傑跑開,失了魂似的。
「無……無傲偶……」我伸手想阻止他,希望他能投錢。
不要走。
人群圍觀之中,我瞥見地上一面鏡子中的倒影,投影的那張笑臉面具,「女兒啊,爸爸一直都是你的英雄對不對?所以……所以我才沒有拆下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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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篇急轉直下的諷刺短篇小說
取自朱西甯<鐵漿>一文中的極大震撼
朱西甯筆下的主角猛的一口灌下灼熱的鐵漿 以宣示他才是最有資格取得特權的人
文中的爸爸為了女兒而瘋狂的吞下竹竿 他要做女兒的英雄
兩個小人物的悲歌 著實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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