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怕死。從走在路上被卡車撞到睡覺被床底下的鬼拖去地獄,有可能會造成性命喪失的事情都怕。也因此十多年來不敢低頭看床底下,騎機車以時速三十到四十前進就好。排在怕死之前要有一個條件,膽小。生性膽小,什麼事都不敢做,什麼也不敢碰。既然如此,應該會避免很多死亡的機會才對啊?怎麼到了這地步,還是會怕得如被宰殺前的牲口?說到底,是怕死,還是怕死的方式太痛?

對於死了之後身邊人會有什麼影響沒想過,倒不如說生前我對他人也沒任何影響。能擺盪的只有自己,能決定以什麼方式去死的也只有自己。好萊塢電影最愛的後末日,可能是殭屍,可能是核能,可能是某個邪惡研究機構企圖毀滅世界,這類的幻想平時嗤之以鼻,擺擺手輕蔑笑說真是美國式的誇大,暗地裡,鞋櫃裡偷偷藏著一雙大災難時逃跑用的鞋,以備不時之需的一雙世界末日逃亡鞋。原則就是這麼輕易地被推翻。

最討厭的事莫過於,這個躲了那個防了,殺人的卻是日常生活中的小事。吃的飯,用的器具,說過話的人,跑不過的命劫,全都藏在細節裡。八歲時我曾在美術老師的私人補習班裡,撐著兩張辦公桌騰空而玩,跌了一下「碰」一聲,嘴裡哀號了一下,好端端地又站起來了,看見地上一灘紅,嚇得小朋友滿室尖叫,我還愚蠢地望著大家,心裡想是哪個人翻倒紅色顏料了不來清理,老師抓著我的臉看,原來下巴摔破了一個大洞。才知道,人的散漫粗心是可以發揮到極限的。

到現在我還時不時會摸著下巴那個微微突起的地方,當成一個進過手術室、不同凡響的人生體驗,拿著它炫耀,或是自嘲,總之,那個疤痕是特別的,曾經我體內的血看到了出口,汩汩地往外衝,好像外面的世界更精彩。醫生叫我吞下麻醉藥,暫時讓臉部失去控制,我征征地看著護士們把我用塊綠色的布緊緊裹起,像顆蛹一樣,接著醫生拿著針線,流暢地穿過肌膚,連上一條鐵軌般鐵黑的縫合線。我不怎麼感到疼痛,全拜麻醉藥所賜,把整個人都弄暈了,連在手術台都是異常興奮的。我想起地上的紅色,來自我體內那灘鮮豔飽和的紅,就跟顏料裡化學合成物一樣妖冶無情,滴落在他方,留下一陣徒然的驚恐。這是一次失敗又丟臉的瀕死體驗,於是我不再管那個疤痕了。

因為這次進了手術室的關係,我開始想像著,進去了之後見到了什麼景象,手術台上的人是完全不知道的,那種未知那種虛無茫然,比關在黑壓壓的房間裡還緊張。焦慮如我,想著一條生命有可能就在一個無意義的空間裡消失了,胃就如滾筒式洗衣機般的,三百六十度旋轉,把胃裡的腦裡的都絞出來了。

幾年後爺爺癌症,進了腫瘤科治療,我時常跑在醫院裡,有點不光榮地,把醫院大大小小都摸熟了。有人走出醫院,有人被推著出了醫院。後來乾脆點了,也看開了,進了安寧病房,爺爺的房間窗戶看過去,後面一座天主教學校,是瑪莉亞雙手合十低頭垂淚的雕像。病房裡沒人說話帶著力氣,一個個都靜靜地或躺或坐,準備吃飯吃藥吃掉所剩的生命。他們佈滿皺紋的臉是發黑的,若非名牌上的字,還真分不出這些人是男是女,不過,對他們來說都沒差了。病患家屬的休息室中,電視裡播放著旅遊頻道的節目,書架上擺著《化為千風》此類生命教育的繪本,來你看,生死之別,不過就是這樣,化為空中數縷微風飄著飄著,走了。和這相比,我身上的那個小疤痕只是蚊子咬一口的程度了。我的性命還握在我體內的心臟裡,是鋼做的琴弦,除非自己狠下手了結,他們的生命握在醫生和上帝手裡,像蜘蛛絲一樣脆弱,看過去透明晶亮的一條,什麼也沒有,啪的一聲,斷了。

世界末日來時,真的會有人是平等的嗎?醫院裡的人跑不出來,身上被幾條線牽著最低生存條件,那是他們賴以維生的一切。我怕終有一天自己會以這樣的姿態死去,從幽暗中借一點微光,好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慘。是想多了,還是太欠慮,都要等到幾十年後走路忽然一摔才會知道。

過了幾個禮拜,護士相繼穿梭在這間病房內,拿著水盆為死者淨身。媽媽要我轉頭過去,我轉頭看了窗戶外,暗夜中的聖母像,她依然站在那裡流著淚,眾生平等,只願天主保佑。聖母的年代有癌症嗎?她知道幾十個百年後人類是以這種方式被帶走的嗎?只有在這個小小的最後的醫院中,每個早就宣告死亡的人才是平等的。








最近好喜歡聽はしやん跟りぶ合唱的SECRET DVD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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