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收到封信,署名L的人寫著:

「我為你的死亡感到哀傷。」

嘖,這人是哪裡有病呀?
一邊推開赭紅色的鐵門,這一天陽光溫暖,空氣感到乾淨清鬆。
跟房東打過招呼後,我逕自的回到房間,把信件揉了丟進廢紙簍裡。
它就跟我那一些沾滿鋼筆墨漬的稿紙,靜靜躺在一起。

我拿起鑰匙,出門拐去早餐店。


兩顆荷包蛋,一份熱狗,一杯薏仁漿內用。點餐,我還是老樣子。

坐在店內用餐時,我看見電視播放晨間新聞了,說著:
一名D大學的○○系研究室內,發現有人在研究室裡死去,身上佈滿斑雜的黑點,像是全身生滿黴斑。
連線記者接著急促地說,由於面孔和明顯特徵受到侵蝕,所以沒有辦法辨識身分。

這是我們系上呀......我不自覺的想到,稍早的那一封署名L的來信。


這太奇怪了。

回到住處,又看見了一封信。跟稍早的一樣,工整且正式的字體,裝幀齊整。
並且,又是署名L。

「請容許我這麼說吧,你的存在,讓我想起大江建三郎〈飼育〉裡的牢籠人獸。
你只是靜靜的被豢養著,你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多麼的不自由呢。還以為自己能夠選擇什麼呢?
最後你不是像薛西弗斯的困蹇意志一樣輪迴,要不就是抱持著遺憾的死去吧。」

看到這些粗暴且羞辱人的文字,我沉默地揉皺它,並且丟棄。

到底是誰寫這種無聊的信啊?


我坐在書桌前,打開筆電。

螢幕閃爍著流動的光暈,我搜尋著關於死亡,或者存活這樣字眼的網頁。
接著看到薛丁格的貓,網站這樣寫道:

「把一隻貓、一個裝有氰化氫氣體的玻璃燒瓶和放射性物質放進封閉的盒子裡。當盒子內的監控器偵測到衰變粒子時,就會打破燒瓶,殺死這只貓。根據量子力學的哥本哈根詮釋,在實驗進行一段時間後,貓會處於又活又死的疊加態。」

又死又活的疊加態?
這純粹只是個幻想實驗吧?

我蓋起了電腦,關掉了一切。

接著我手機響起了,那個人帶有變聲雜質感的男聲,劈頭便說:

「你好,我是L──」


聽著L的囑咐(那不可抗拒,但我不能透露內容的囑咐),我到了系上的研究室。

扭開鎖孔,喀喀兩聲推開門。我終於看見L了。


第三封信這樣寫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呀。存在主義當然會被李維史陀批判呀,你根本不懂自己生活在不可抵抗的結構裡頭呢,理論都讀到哪裡了呢? 保持結構的能動性? 去解構嗎? 恐怕你書讀傻了。提出論點說服你? 天呀,你真的書讀傻了,拿著一個框架完又換一個框架去解釋世界,你認真去生活過嗎? 認真去體會什麼是存在嗎? 或者,這一切都只是一場遊戲而已吧? 當然,我不會嘗試提出為何有這樣的觀點。對呀,這是觀點,跟論點不一樣。觀點本來就沒有對錯之分,只是切入角度的不同。大方的斷言吧,傻子。」

我越看越憤怒,這人毫無理據就在這邊吼叫。說出一堆看似漂亮,但是卻空廢的語言。

我想起,好像是大江建三郎的《萬延元年的足球隊》吧?
小說的一開始,第一個登場的就是一位全身塗滿紅色顏料,上吊自死的男人。

那就像是我第一次碰見他的情狀。


打開研究室,我驚詫的摔跌在地上。

我看見一個男人吊死在裏頭,全身佈滿黑色的黴點,黑又帶點粉白的看不見面目。
男人的身形,他就掛在上頭隨著繩索晃呀晃的。

懸在半空的雙腳正下方,有一封拆開的信,上面寫著:

「我就是L,我為你的死亡感到哀傷。我就是你。想起吃過早餐,在電腦上看到薛丁格的貓了嗎? 我既是死的也是活的,見證了自己的存活,也見證了自己的死亡。承認吧,你自己寫了一封又一封的信,塞進了自己的信箱,然後假裝一無所知的發現它們,你不覺得,這麼做很可笑嗎? 假裝不知道,就可能擺脫你所知道世界的一切嗎? 包括如何活著,或者如何死亡嗎? 這對你而言,又有何差別呢? 又要提出合理的主張、理由,然後進行推論嗎? 我知道你 (也就是我) 很聰明的,我知道你擅長反駁,所以我不打算說服你,也不打算提出任何論點。這是觀點,沒有對錯之分,記得吧? 要擊垮你,也就是我,就是要粗暴地且無理地說著一些荒謬可憎的話呢。 你就是L,你會為我的死去感到哀傷。」

這真令人反感,又感到暈眩。
這死去的傢伙,竟然說著一堆荒謬而毫無說服力的話。


我竟然最後不帶懼怕的,看著他死去的身體。

搖晃著的他,嘴唇皺縮著,受到繩索擠到壓迫,微微張開著嘴巴。
彷彿說著:「我想解脫,把我放下來吧。」

我拿張椅子,靠近他,把L抱了下來。

忽然之間,從繩索取下後,他墜成空氣裡的一堆黑色斑點。飄在空中。
越來越多,最後像是沾附似的,往我身上沾黏過來。

不管我不斷的拍掉,它們還是附著過來。
附在我臉上的黑點越來越多,幾乎佈滿全臉。我恐怕面目不清了吧?

這時候,

喀喀,
我聽見被我闔起來的門,鎖孔轉動的聲音。


「L,總算來得及了!」

我看見一位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的人,站在門口這樣說著。




/


聽說,生不如死是研究生共有的狀態?



_Player 20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