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心裡有什麼不開心,一定要和我說哦!」
  
  我點點頭:「我會的。」

  這樣的回答,使我心中有一種彆扭。

  像是提醒著我似乎違反了些什麼原則。

  我的行為舉止逐漸改變著,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想必會對此置之不理吧。
 
  遇上雨薇之後,一切都開始改變了。

  她總能想出話題跟我這樣不擅言談的人談天說地,聽她說話變成一種習慣,即使我沒辦法給予同等熱烈的回應。

  說不上這樣的改變是好還是壞,也許只是開始像個正常人了,卻也可能讓我與自己想走的路背道而馳。


  「刺客需要朋友嗎?」我再次在心中自問。

  毫無遲疑地,心中一道聲音開口:「刺客不需要朋友,但是李御華需要朋友。」

  一瞬間,似乎想通了所有。

  如果誠實的面對自己心裡的真實想法,也就不會這麼彆扭了吧。

  在作為刺客之前,首先我是個需要朋友的普通人。

  我沒必要隨時隨地都將自己隱藏在刺客的面具底下。

  想了想,終於下定決心。

  我直盯著雨薇,很認真地看著她,急促地吞吐著想說出的話,像是要窒息般,卻吐不出完整的句子。在我記憶中,從來沒有這麼緊張過。

  手心不斷冒汗,汗水像是要凝成一道河流從我手中流出。

  只能深吸一口氣,然後大口吐出,也許這樣就能暢所欲言。

  我憑藉著那微不足道的勇氣開口問道:「那個,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對嗎?」

  雨薇一副像是理所當然的表情看著我。

  「當然啊。」

  我又問:「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們都是朋友?」

  她遲疑了一會兒,用著纖細的手指纏弄著頭髮,好像很疑惑。

  「嗯……對啊!御華你今天真的很奇怪,到底怎麼了?」

  「沒什麼。」

  「上次對妳生氣了,很對不起。」

  雨薇笑著:「沒關係啦,只要你不要不理我就好了。」

  「不會的。」

  她眨眨眼,露出了幾分慧黠:「那麼御華願意分享更多自己的心事嗎?」

  我輕笑道:「如果我想說的話。」

  儘管如此,我仍需要保留著自己身為刺客這項秘密,我想應該還不是時候讓她知道。

  想到這裡,我又忍不住想到了一開始對雨薇的疑惑:「我能問妳一個問題嗎?」

  「可以呀。」

  我遲疑了一會,小心翼翼的開口:「為什麼一開始妳會願意主動接觸我?」

  「因為我對御華很有興趣啊,你是個很有趣的人。」

  「我想那不是真正的理由吧。」

  她好像很困擾,歪著頭並閉上眼睛,好像在思考什麼:「呃……」

  「因為緣分吧!」

  我愣了愣:「哈?」

  「對、對!因為緣分。」

  雨薇情緒很激動,只見她一直點頭,話講得不清不楚的,到頭來感覺什麼都沒有回答的樣子,但我也不想勉強她。

  於是話題到這邊中止。

  緣分嗎?

  也許我成為刺客的契機,也是來自一段奇怪的緣分吧。

  不知怎麼,我想到很久沒有找領路人了,他是不是仍在深夜裡買醉呢?

  從最初認識他就是一副頹廢的模樣,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他也能認識雨薇。

  或許那樣他也能變得正常些了吧。

  放學後,我回到房間換上了一套夜行服飾,戴上了漆黑的面具,整個人黑得幾乎融入了夜色。

  我悄無聲息地走在城市的每個陰暗角落,並繞進了某條暗巷裡的一間破舊酒館,這裡是領路人常來的地方。

  所在地點很隱密,而且上頭沒有招牌,如果沒有熟人帶路的話,幾乎沒辦法找到。

  裡頭的燈光很昏暗,坐在木桌前也很難看得清坐在眼前的人是什麼模樣。

  面容艷美的妙齡女郎坐在吧檯專心的調酒,一些人用著奇異的目光看著女郎,像是被激起獸性,又被人類可能帶有的理性所壓抑。

  略為狹小的空間凌亂地擺放了幾張木桌、椅子,三五個人坐著竊竊私語,以前我曾經試著偷聽一次,但是聽完之後我差點沒忍住當場殺人的衝動。

  有些人披著長長的斗篷,蓬頭垢面的,像是流浪的旅者。有些人可能戴著面具,看不見他的真容。

  凶神惡煞者也有,那種人通常不怕露出自己的面目,講話也粗聲粗氣。

  這裡不單單只是一個普通的酒館,也是一個暗流湧動的地方。

  據領路人所說,這間酒館很多位於灰色地帶的人,可能犯了法,卻沒被政府發覺,因此沒被列入懸賞單。這樣的人殺了沒有好處,政府不會承認功勞,可能還會惹上無窮無盡的麻煩。

  其中也有一些需要刺探情報的刺客,有時候如果準備殺一個人的話,在這裏是很好獲得情報的渠道之一。

  大多數的懸賞單只會列出犯罪人的長相、特徵及罪名,如果政府確實掌握了犯罪人的位置也不需要刺客去動手,他們只要派出國家的執法隊合法對犯罪人執行斬首即可。

  我不太喜歡這裡,這裡充滿著出賣與犯罪的氛圍,他們可能在一張桌子圍坐著討論著一筆非法的交易、或者是犯罪的計畫。

  雖然如此,一些行跡難覓的懸賞犯仍需要一些隱密情報才能確實開展刺殺的行動。

  吧檯的女郎笑瞇瞇地看著我,用著頗具玩味的語氣說:「為什麼總是戴著面具呢?覺得自己不好看嗎?」

  「你應該很年輕吧?嘻嘻。」

  我並沒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走向角落的座位,事實上這個女人已經好幾次問我這個問題。很是煩人。

  當我視線轉到領路人的身上時,他早已醉得整個身子傾倒在桌上,甚至翻倒了桌上的酒杯,看起來相當狼狽。

  到底在想什麼。

  他總是一個人喝酒,喜歡借酒澆愁,用酒精麻痺自己。

  怎麼說呢,不管我怎麼問他喝酒的理由,他總是無視我的問題,或者轉移話題,從來沒有正面好好的回應過我。

  真的要說的話,其實我對領路人並不了解,也許我們的相遇也完全是一個因緣際會而已。有更多的可能我們會是陌生人。

  我彷彿回到那時候的記憶,約略是三年前吧。

  最初認識他的原因,是某個晚上,那時的我很蠢,還沒有殺過人,卻假裝自己是刺客,模擬如何融入夜晚。

  並親眼見證一場粗暴的刺殺。

  我走在街道上,本來只是閒晃而已,遇見一個行跡詭異的男子被領路人尾隨,但男子顯然沒有發現,只是低著頭走著自己的路。

  這麼晚了,這邊怎麼還會有人?

  見鬼了。

  那男子肯定看到我了,卻視若無物般的快速走過。

  我突然身體顫動了一下。

  下一秒鐘我就看到男子倒在血泊之中,就在我的身旁。

  匕首直接穿透了咽喉,隨後領路人很流暢的將染血的匕首拔了出來。

  領路人似乎這個時候才發現了我。又或者是說那個時候他根本就不在意我是否看見。

  只是臉色陰沉,冷冷的看著我。

  他穿著便服,一件髒兮兮的亞麻布衣,配上破舊的帆布褲,染了一頭燦金的頭髮,瀏海長得幾乎蓋住半邊臉,如果依平常的眼光來看,就像是個隨路可見的不良少年。

  「看完了嗎?看完就趕快走吧。」他瞪著我。

  我先是呆滯了一會,然後才回神。

  「你怎麼能這麼淡然。」我不知道我哪來的勇氣問:「你殺人了吧?」

  他點頭:「對。」

  「你不怕我去報執法隊嗎?殺人在法律上是死刑。」我說。

  他呵呵地笑,並輕聲道:「你也太天真了,現在這個街道上只有你跟我,你覺得你看到了我殺人,你還活得下來嗎?」

  「你想殺我?」我看著他,開口問道。

  他很是訝異地看著我:「還真冷靜啊,你真的不怕我殺你?。」

  「會怕。」

  「我倒是完全看不出來你會害怕。」

  事實上我當時並不清楚自己會不會害怕,也許是與生俱來的吧,我似乎對死亡並不畏懼,這是後來我才發現的,然而這也是刺客一個珍貴的品質。

  死亡,當你越畏懼,就離它更近。

  領路人嗤了一聲,好像對於我這樣的表現有些失落。

  「本來想嚇嚇你的,但是你太無趣了。」

  「我就說明白吧,那個傢伙是政府通緝的罪犯,而我是依照合法程序去殺人的。」

  「你懂了嗎?李御華。」

  「哦,對了,聽說你是校成績排名第六的尖子生啊。」

  我愣了一下。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嘻,原來你比較害怕這個啊,李御華。」領路人詭異的笑著。

  我與領路人對視,只是不管怎麼樣都看不出個所以然。

  他見我想得著急,才終於願意開口:「躲藏於陰暗處的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情報蒐集,要知道你這個人太簡單了,你只不過是個學生。」

  「你是刺客?」

  「哦,原來你不排斥刺客啊。」

  領路人正色道:「不過,我更願意你稱我為賞金獵人。」

  「為什麼,你那樣的手法不就是刺客的暗殺技術嗎?」

  「算了,隨便你怎麼稱呼吧。」他擺擺手,像是表示無奈。


-逝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