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的位置雖然容易被窺探,但同時也能看見更多事物;而對像我這樣喜愛觀察的暴露狂來說,這肯定就是最佳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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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日受到濕熱季風的影響,只要望向窗外就能看見一片了無生氣的潮濕雨景。街上偶有幾台汽機車劃過,只要見到被雨衣緊緊包著的摩托車騎士,就彷彿自己也在雨裡受著濕冷的難一般不好受。
街上的行人很少。相隔五到十分鐘便往外望去的我,一整天下來也只在午餐時間看見一對情侶撐著傘走過。那兩人看似在爭吵,表情卻透著歡愉呀幸福呀那類「用詞彙形容還顯得多餘」的甜美情緒。於是我目送他們走入對面的大廈,卻在這時發現了一位撐著黑傘的女子站在那棟大廈門口。
她並沒有和那對情侶打招呼,而那兩人也沒有對她做出反應。她就只是撐著傘站在那裡,與其說是面無表情,倒不如說像是「現在根本就沒有活著」似的佇立著。
我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直到那對情侶都已經消失在大廈內,她也仍然沒有任何改變,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她的樣子讓我想起很久以前看過的一部動畫。
那是普遍而言春光明媚的地中海沿岸裡,在義大利南部一條陰暗而潮濕的後巷中發生的故事。義大利的城鄉差距是十分明顯的,尤其在教廷和威尼斯等文化重鎮匯聚、貿易往來興盛且繁榮的北義大利生活著的人們,總是瞧不起那些「南邊來的土包子」。
而在南義大利如同貧民窟的地方,有一條時常下雨、蜿蜒陰暗的巷道──被各式陳舊樓房或紅樓妓院圍繞著,擁有自己一套規則的三不管地區。當地的人稱之為「黑街」,是義大利某黑手黨活動的地盤。
動畫中,男主角就會靠在窗邊,遠遠望著女主角佇立在街邊,看著她那「宛如死去」的生活重複循環。也許會有人塞給她錢,然後到更偏僻的巷道裡完事;或是一直從早站到中午,到對面的麵包鋪買塊麵包,再站到晚上,然後離開。
不知為何,我的腦海裡馬上就閃過了這些畫面。而當我再次望向那棟大廈時,雨已經停了,而她也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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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等待著什麼的人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作為早餐的鮪魚蛋餅出現在桌上時,我發現自己的嘴角有些上揚。如果自己等待著的事物是值得期待且最終將會出現的,是否所有人都會像孩子一樣興奮呢?
而她所等待的,大概和動畫裡女主角等待的事物一樣,並不值得任何期待,或是根本就不可能會出現吧。於是在這個下著雨的早晨,她依然撐著那把黑色的傘,站在雨中。
從早餐店看過去,她的面容又更清晰了些。那張看來帶點華美的面容上有著冷漠的表情與眼神,而她身上的高領黑色連衣裙則讓人聯想到喪禮。同樣黑色的高跟鞋和黑色的長直髮都透出一絲不近人情的冷淡,於是我再也沒從她身上發現黑色以外的配件。
鮪魚蛋餅的味道在此刻顯得有些複雜。
我並不想讓難得的早餐變得食之無味,於是我埋首在品嘗早餐的風味之中,打算忘掉她和她全黑的衣飾。而鮪魚那鹹中帶點海洋風味的甜這才終於回到了我的味蕾之上。
一眨眼功夫,早餐便吃完了。雨停了,當然,她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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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那幾天,每逢下雨,我就會看見她撐著傘佇立在那裡。我從未來得及發現雨剛下或剛停,也從沒見過她從任何地方走出來,或關上傘又往哪裡離去;我只見過她站立在那裡,或是不在。
於是我把這件事情告訴了我的朋友,一個有恩於我的老好人。
「這是鬼故事對吧?」她聽完之後笑了笑,眉頭卻微皺著。
「我也不知道,如果真的是鬼故事的話,那我還得珍惜呢。她可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看見的鬼。」
「別鬧了,我都起雞皮疙瘩了。」
雖然是理工科系畢業,但她對怪力亂神的確沒有什麼抵抗力。還記得幾年前,那時候我們都還在學,系上有個跨系聯合的活動。我和她都是活動策畫的一員,正巧那幾天離她的生日很近,我便找了幾個朋友想給她一個生日驚喜。
我在事前準備了蛋糕,還有本來活動就要用的製造聲音的一些道具,打算先嚇嚇她,再端蛋糕進去慶祝她生日。
於是我請了另一個聲音特別飄逸的朋友幫我錄製了幾句話,像是「好久不見」、「你是來陪我玩的嗎」、「我在這裡呀」這類的台詞。把幾個播放聲音的小藍芽喇叭設置好之後,我便用「再順一次活動流程」的藉口,在晚上八點的時候把她騙到我們常用的那間教室裡。
我們躲在對面的教室,發現她提早了幾分鐘到。樓層總電源正好在我們那間教室,裝神弄鬼的時候切斷電源肯定是首要條件。於是在燈光大暗的瞬間,我似乎聽見了一聲驚呼。
藍芽喇叭依照設置好的樣子播放了語音,而我們這時正在替蛋糕點上蠟燭。分工合作的其他人正在製造一些聽起來像是桌椅被搬動的聲音以及風灌入室內的風聲,接著就只剩下端蛋糕進去給她了。
身為主策畫的我端起蛋糕,從隔壁教室緩緩走過去。我還刻意讓腳步聽起來很普通卻又很響亮,打算增加一點驚悚的感覺。走進她在的教室時,我突然靈機一動,壓低嗓子說了一句:「你不理我的話,我就要生氣了哦!」
我從門口往教室裡看,卻沒見到半個人影。不過還能隱隱聽見細微的呼吸聲,把風的也確定她沒有逃走。於是我朝向那個呼吸聲走過去,好像能感覺到她變得更加慌張了些。
她有這麼膽小嗎?我在自己的腦海裡搜尋了對她的印象,總覺得她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至少感覺不像是會怕神鬼那類事物的人。
往講台靠近的時候,我也確定了她的確躲在講台後面。於是我停在講台前,喊了句:「生日快樂!」這是我們當初設定的暗號,於是隔壁的同學就把總電源打開,接著一起湧進房間裡。
……接下來的事情基本上算是悲劇吧。於是在大家都進到教室裡之後,有幾個女孩子率先到講台後看她,這時候她才突然開始大哭特哭。這一哭就是整整三十分鐘,而作為整件事情主謀的我,也被其他女生唸了足足一個小時,直到她平靜下來、生氣、生完氣之後吃蛋糕,我都還在被唸……
「欸,你有沒有在聽我講話啊?」
沉浸在回憶裡的我被她這句有些生氣的話拉回了現實。但可能拉的不夠大力,於是我發出了一聲不知所以然的回應:「啊?」
「我就知道……我在說明天的事情啦,早上八點在動物園附近的公園見,可以?」
「哦,好啊好啊。要幹嘛?」
「……你從那裡就開始沒在聽了嗎?明天下午有音樂會,所以我策畫了一個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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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在我回到家之後,雨便突然下了起來。而我在暗自慶幸完自己比雨先到家之後,卻突然想起那個在雨中撐著黑傘的女子。
於是我急忙趕到窗邊,期望能看見她從哪裡走出來撐傘;卻沒料到我看見了更讓人匪夷所思的一幕。
有個男人正在和她攀談,並從錢包裡拿出了一些錢;她則是一手把他正在拿錢的手給壓了回去,接著帶他進入大廈內。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除了面無表情之外的表情,一種笑得甜美,內心卻波紋不動的表情。這時,動畫裡女主角在做的那檔事瞬間從我的腦海中浮現。
不管是黑手黨遍佈的貧民窟,還是夜間依然燈火通明的發達都市,這樣的供需大概都是存在的吧。我也聽過不少類似的傳聞,甚至曾經有主動找過點「外送茶」的聯絡方式,最後因為沒錢做罷。
但,自己注意了好幾天的神祕女子竟是做這行的,未免還是讓人感到有些衝擊。
於是在接下來下著雨的兩個小時之內,那個黑傘應該要在的位置卻沒有熟悉的人影;而每過五分鐘就看大廈門口一眼的我,心頭似乎也有一塊變得空蕩蕩的,有些難受。
最後雨停了,她還是沒有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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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半的鬧鐘響起,我拖著疲憊的身體起床,卻看見了某人傳來說要取消八點公園集合的預定。訊息內容大概是原本天氣預報說會晴天可是下雨所以取消之類的。
於是我下意識地望向窗外──我甚至還沒注意到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就看見了熟悉的黑傘以及全黑的連身洋裝。那瞬間我有種我們視線對上了的錯覺。但我住在三樓,她甚至連頭都沒有抬,大概只是我太累了才會突然有這種感覺吧。
於是早上的預定也沒了,我躺回床上,想睡個舒服的回籠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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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撐著傘,筆直地朝她黑色的傘下走去。接著我進入她傘下的範圍並收起傘,還能見到她打趣地掂量著我的表情。
我從右邊口袋裡拿出準備好的大鈔,而她按住我的手,就像那天我看見的一樣。
「原來你也是會做這種事情的人嗎?」
「什麼?」
那是十分吸引人的、充滿成熟魅力的女聲;而她的眼裡透著一絲調皮的光,和之前的空洞眼神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接著她收回她那原本按在我手上的左手,扶在她的左臉上。我這才發現她有上口紅,並不是特別鮮豔的大紅色,而是帶一丁點粉色的紅。
我看見她微笑。
剎那間,撕裂的聲音從她身上傳來。準確來說,是從她的臉上傳來。
她用那隻左手輕輕地把臉皮撕開,手勢看來溫柔,剝落的臉皮卻越發詭異。她的聲音也開始改變,變成了我那怕鬼的朋友一慣清晰且天真的笑聲。
撕裂的聲音漸大,她露出了半張面具底下的臉──那是我看了好幾年,卻從未見過像這樣瞪大著眼睛、令人毛骨悚然的半張臉──另一半卻仍是那樣溫柔婉約,只有中間那層像是假皮膚的扭曲皺褶物在提醒我,那只不過是假象。
她將傘向前傾,把那張臉靠到我的面前。不知何時她的身高早已超越了我,我的眼中也只剩下她滿布血絲的瞳孔;而假皮膚在我的臉上留下了難以忘懷的、如同被單的觸感。
「你想和我做──?」
她的兩種聲音混合在一起,漸漸變成某種金屬摩擦的高頻音。
於是我從夢中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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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經過了十五分鐘嗎……。」
我有些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語。雖然現在連八點都還不到,但在這個夢之後,實在讓人提不起勁再睡一個回籠覺。於是我看著本來就破了一個小洞的床單現在變成了一個大洞,才聯想到夢裡的撕裂聲可能就是這傢伙造成的。
我望向窗外,黑傘依然佇立在那裡。不知道哪裡來的一股衝動驅使著我,我把錢包裡的大鈔都塞進了右邊口袋,帶著傘便下了樓。
筆直地穿越馬路。
到她的傘下。她那打趣的目光和夢裡一模一樣。
收傘。拿出錢。被制止。
然後她把手收回,扶在左臉上。這時我發現她的確有上口紅,但比夢中的顏色還要黯淡一些。
我們陷入了很短暫的沉默,接著她開口──
「……。」
我清晰地感受到有股涼意從雙腳腳跟一路爬竄到腦後,像是條蛇一路鑽過去並把皮膚上的什麼給拔了個精光。
於是我注意到她的左手指尖微微顫動。
可能是我的腦袋不太正常了,那時的我只想拼了命逃離她的傘下,而我也的確那麼做了。回過神來,我已經跑到了馬路中央,而大客車的喇叭聲激烈地鳴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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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