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大學 生死學系

小說 《獻神記》

2019年3月1日 07:43
等等燈 作品集散地:simonova5728 *   「請祈禱吧,向天父說。」   娜爾默深知刃鋒嵌進鼻樑時的劇痛以及滾滾流出的血液會讓他陷入恐懼與臣服,第一滴血自刃鋒的一端滑淌到另一端,還沒落下草地時,山賊便低啞,顫抖,含糊地把自己的性命交給了一個他在這之前最瞧不起的存在之一。   「上帝啊……!救救我。」   他張嘴,上唇往上一動又壓迫到了鼻上傷口,這使他的求饒更多了戲劇性的一聲哀號。娜爾默執著上帝的劍,降下天罰,並非慈悲,她是索多瑪的天火。   「你的眼睛知曉何謂罪。」   山賊確實懷著愧疚,他的手因為飢餓才沾上了第一滴他人的血,從此所有的罪惡感都被狂放不羈所粉飾,而娜爾默作為以祂之形所塑的器皿,既有如此智慧能裁斷是非,更有能力恣意授予責罰。   「你惟在等待誰人給予罰。」   語畢,刃鋒颯的自山賊的鼻樑上拔出,劍上的血揮灑在蔥綠的草上,篝火被亂濺土撲滅,河岸旁賊人的據點死屍漫佈,有具斷首的屍骸,它汩汩血液向下流往潺潺河流,透徹的河染上一縷薄紅,但猶如死後審判一樣,不過幾里,血像就被滌去那樣融入澄澈。   山賊並不理解自己為何還能活著,不過他沒有能力思考這些,若他的要害仍在劍鋒所及之處,那他只能恐懼,若他的雙足不能在剎那間遠離死亡,那他只能佇足,「喔,上帝啊,救救我。」山賊很是真誠。   「我希望你能銘記這句話,因為此刻你把你的嘴,你的身,你的心都確實的交付給天父了。」   端見山賊陷入沉默並站在原地,娜爾默綻出了微笑,她童稚真誠的笑靨並未埋藏任何世俗可定為虛偽的成分在,山賊卸下了心防,他以為這象徵著原諒,如此的僥倖讓他的信仰出了一絲差錯,一種名為「苟且」的不敬,讓他的嘴角也跟著娜爾默有所上揚,他還想再說那麼一句謊,透過欺騙天真之人來換取自己的餘生:「是,我之後一定會發揚祂的偉大。」   山賊鼻上的鮮血滾至唇瓣,鐵鏽味挾著罪惡餘韻的氣息一併吐到娜爾默的鼻上。 那「是。」的音尚在蓄勢待發,山賊的微笑已經充斥著愚昧與虛假,難道上帝會錯過這些嗎?祂會讓聰慧而不仁的娜爾默錯過這些嗎?   不有遲疑,那抹鋒芒砍往他的下顎,斬斷抵在齒上的舌,山賊的眼神往上飄忽,上帝給予他的憐憫是昏厥。   昏厥中,山賊他做了夢,夢裡他的靈魂飽受焦灼,在石地上被拖行著,亞麻質的白衣上除去平日的燥膩更染滿了潮紅,血是墨,他是筆桿,誰執筆讓石地地板成了貴族家中才有的紅色地毯?此時,他微微睜眼,發現自己處在一座富麗的城堡裡。   然後他抬頭,看見了往上的階梯,紅地毯一直向階上鋪去,而石階開端處的左右兩側有銀製的燭架燃著火光,燭架精雕著些什麼,山賊並不大了解,但他可以知道是在傳頌著誰的史詩吧。   他想看看石階的最上頭有什麼,他奮力地,努力地想要站起,但在那恍惚的夢中他竟然只能兩膝著地,再怎麼努力地抬起頭來,再怎麼努力地想要往上看去,他至多也只能仰望石階上那偌大的,偉大的,朦朧的黑影。   「啊——!」   山賊以渾身之勁嘗試反抗這股壓抑他身軀的力量想要在夢裡尋求自我意識,然後驚愕的甦醒,但夢裡的焦灼疼痛卻沒有消逝,他的下顎被白色的繃帶裹起,繃帶卻沾染了濁黃的唾液與褪黑的血,並且他已經沒有辦法表達。   天父,偉大的天父是存在的,他在我的夢中讓我皈依了,我是如此可悲的存在,他卻願意讓我臣服在他的影子下,喔,偉大的天父!山賊心底是如此的激動,但他卻只能嗚噎,他多麼想要跟所有的人說這降臨在他身上的罪與罰,以及他是如何釋懷,擁抱信仰,但他已失去嘴與舌,並且罪惡的過往使他目不識丁。   那句話深刻的在他腦海裡迴盪,但天父這次沒有給他奇蹟——他卻已經能夠把這點轉化成只屬於他的罰,沉默。   「上帝啊……!救救我。」   他想要傳頌這一切,他把麵包撕碎成僅用口水便能化開的大小,用上顎抵在菜葉上來回摩啃吸吮富含營養的汁液,他苟活著,用不勘入目的外表乞討,用破舊的沙草紙習字,但惡化的傷口讓他命不久矣!   終於,在傷口化膿,發燒,意識陷入無明之前,他完成了他的遺囑:「上帝,救救我。」   那麼天父是否迎接這位撒謊的信徒?   我們至多也只能仰望石階上那偌大的,偉大的,朦朧的黑影,不可能仔細端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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