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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自從在回瑞芳的探索之旅回程邂逅的位於三芝的淡海岸後,女王只要在我有回台北找她的假日,總愛開車載我過去造訪小萱。
而當時小萱所言不虛,初遇那次只是恰巧沒人,否則一旦我們挑在深夜時分前往時,基本上都會客滿。
不過,或許因為是兩個自行創業的女強人看對了眼,即使有時候店裡沒有位置,小萱也會另外想辦法騰出椅子讓我們乾脆坐在吧檯邊,好讓她跟女王可以繼續聊她們永遠不會結束的事業經。
可終究還是有些不太一樣的地方。
那就是本來我在這樣的場合,通常只會沉默地在一旁滑著自己的手機,等兩位女老闆聊到過癮。但如今,我也漸漸地開始樂於認真聽她們說著關於經營啊、銷量啊,種種以前未曾想過哪天可能會有興趣的話題。
畢竟過往的魏湘琦,即使在工作上表現滿分,但那也只是從小到大所養成的自我要求與不服輸使然。說到要自己出來當經營者,那是萬萬沒有想過的。畢竟過往,我只是為了可以成為努力,進而得到王子青睞的灰姑娘而已。
只是經歷了這麼多事以後,我才明白,真正的灰姑娘是不會時時期盼被王子寵幸,也不會整天想著有仙女飛出來幫忙自己的。
「所以我說,女人啊,真的要自強。」小萱豪氣地說,自己手邊也多了一杯藍色夏威夷特調。
「對啊,自己的事業就是要自己創造,並不是要等著男……」女王正笑著回應,但好像留意到我正聽著她們倆的聊天內容,於是愣了一下,並改口:「我是說,擁有自己的事業,再同時好好地找一個單純願意疼愛自己的人,才是真正的幸福。」
但這句改口過的話似乎正巧打在小萱的點上,於是她微笑看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說著:「沒錯呢。當我們不再被所謂的男主外女主內的觀念綁住,用我們的方式也能在社會上活得漂亮,能過得好的原因在於我們是『誰』,而非我們是『怎麼樣的女生時』,那時候的幸福,才是最真確的。」
可能因為擔心這些話會刺激我,或是與我的理念相悖,女王稍稍用擔心的餘光瞅了我一眼。
但我只是莞爾。
因為這些過往許多人打算讓我理解,我卻始終沒有理解過的道理。但如今我已漸漸明白,於是我回敬了一支大拇指給了小萱。
我也才弄懂了女王在初次造訪淡海岸的夜晚裡,她口中所謂的「認份」為何。
其實,她總是不著痕跡地顧及我的自尊,包含一直以來當我對富二代們犯花痴時,她會鼓勵我其實我有多好,只是差一點運氣以及諸如打扮之類的水到渠成等等。而事實上,她的認份,正在於明白唯有讓自己不必有後顧之憂的感情,才會甜美。
這一課來得太晚,但我仍感謝著的。
所以,當我決定卸下暴君的身份時,也別再顧及我那連自己也質疑是否能與人站在對等地位的薄薄自尊了,好嗎?
畢竟,在我還沒從暴君成為武則天之前,妳蕭瓊泱早已經是我心中的女王好久、好久了。
十月的風很涼爽,我的心也差不多。短短一年,竟比起近十年來感受到的生命變化都還更大、更多。
算起來,進入單身已經四個月。儘管比起不能與男生交往的大學時代以前,還有逃婚後的兩年之間來比還要短了許多,但這是我第一次在沒有愛情的狀態下,真切感受到一個人的自在。
如今我有了年紀,也因為一直以來的揮霍習慣存不了多少錢用以實現夢想。但我猜夢想這種東西,只要還沒有斷氣,就有資格追逐吧。
我想起亦慈曾提過的「五十歲醫師娘」,現在回頭想一想,如果今天換作是現在的我,或是女王、小萱這種都嚮往著經濟獨立的女性而言,他們若有興趣,應該會寧可挑戰成為「五十歲女醫師」,不,「五十歲醫師」才對。
「很好啊,妳終於想通了。」聽到我的感想,亦慈這樣說。
「我好像也漸漸懂妳明明常常主張自己是女權主義者,可是有時候對於女生自己人講話為什麼那麼銳利了。」我想到過去因為感情觀被她狠狠念過,有感而發。「就像是妳為什麼很沙文地要嗆我這個『阿姨』,要拿什麼繼續貼富二代一樣。」
「哈哈哈,當時傷到妳真的比較抱歉。」亦慈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最早的時候,當妳很有自信地覺得妳的美貌就可以折服那些富少,讓他們把你想要的東西雙手奉上時,我只是想提醒妳對於穩定的關係,甚至單純在肉體歡愉上的玩樂關係來說,妳已經距離沒有市場剩沒幾年了。畢竟,大多數的男人都喜歡年輕的女孩。」
「好像也是。」我想起Lucas在一年前被我抓包保險套的數量有少之前,其實都偷偷用交友軟體認識一些女孩子並聊天。雖然論長相外表真的對於她們不予置評,可我都看得出這些對象年紀不大、涉世未深。
「是啊,比起打擊妳,我只是更希望妳可以正視這個社會的病態面。」她繼續說。「現今社會,外在條件掛帥到了誇張的境界後,好像人的內在價值就漸漸地被磨耗。於是人們活得越來越辛苦,把許多的心思跟喜怒哀樂都投注在外在條件的對比。輸的人不快樂,贏的人則為了不要輸也瘋狂地繼續把資源傾注在裡頭,也搞得自己神經緊張而壓力大。」
我認同,尤其當我自己過往的確一直都不斷的挹注心力金錢在固守自己的美貌上,只為了用外貌贏得更多紅利。儘管我也試著讓自己變成一個內在更加豐盛的人,可是能夠不因為外表而想要接近我的人,近乎不存在。
網路上有一句話說:「最常物化女性的,往往是女性自己。」用來說過往的我,再適合不過。
想起過去老是被亦慈教訓感情觀扭曲的過程,她所強調的好像都只有一個重點:要能夠在自己能掌控的範圍內,並為了自己而那麼做,而非把一切寄託予他人,尤其男人。說穿了,她並不是討厭我跟富少廝混,而是看不過眼我總是為了讓他們多看一眼、遷就他們的喜好,反而把自己的存在價值變得無比卑微。
恰如小萱說過的「對等」。
「女生愛美是理所當然的啊,我也愛美,也喜歡漂亮的東西。」亦慈做出結論。「但我們只為了自己美,而不是想藉著誰認同自己的美才汲汲營營。這樣的我們,才是真正最美的。」
掛斷了電話,走到鏡子前,我再次重新認真看了自己一回。
流線雙眼皮桃花大眼、高挺鼻樑、白皙的皮膚,還有長度恰到好處的褐色髮絲。以女生來講,我真的很漂亮呢。
只是,我該開始學會看到的,是我比起自己的長相,我可以活得更加漂亮。
畢竟長得漂亮是優勢,活得漂亮才是真本事,不是嗎?
我們常聽說一句話:「擇善固執。」
我們在生命裡做的每一個決定,當然都是自己認為好的,同樣也會希望自己所在乎的人也做出同樣好的決定。
只是,若是這樣的心情太過於執著,擇善的部分就會漸漸地失去原意,反而只讓他人看到了固執的一面而已。
媽媽或許正是這樣子的。
在她剛烈地離婚後帶著我和湘珞獨自生活的歷程裡,除了用責備多而誇讚少、懲罰多而獎賞少的極度斯巴達教育,試圖讓我們成器外,也始終用貶低我們想法跟表現的方式,進一步灌輸著我們她眼中的許多價值觀、人生觀和世界觀才是正道。
走到了今天,我當然可以明白她確實是在自己人生的道路上有她見過的風浪,才會希望我們可以成長,並且不要再次重演她認為錯誤的過往。
但不只是我出於反抗意識走了不少歪路,湘珞也因此在再也頂不住壓力後扭曲成如今被心魔滋擾不已的模樣。
並不是把一切歸咎於她,只是,媽媽本來試著想讓我們變得更好,如今卻適得其反的讓我們更加辛苦,使我覺得感慨。
離開Lucas後,我抽空回家陪家人的時間也變得更多了些。大概是因為更理解了媽媽的想法,於是放下了先前不太願意回家的偏執吧。
「跟名昀分手了嗎?」書房裡,還是依然的不苟言笑,媽媽問道。
「嗯,我們不適合。他還沒準備好定下來。」我沒打算把整個冗長且無意義的過程全部說出,僅是簡單交代。
「這樣啊,大概是嫌妳哪裡不好吧。畢竟,妳對他這種成功人士來說,也只不過是隨處可見、沒有多少價值的女孩子。」毫不客氣的貶低,恰如她一貫的作風。
過往的我,想必只是覺得聽了不是滋味,並且會在她的影響下,又會想再做些什麼傻事,想對她證明自己。
但當我看得清楚之後,我知道我該怎麼做,還有該怎麼對她說。
「或許吧,所以離開他之後,我很努力地學著一個人生活,讓自己可以過得更好。」我淡淡地敘述著這些日子我是怎麼走過來的。「現在呢,我開始跟朋友學投資理財,還有如何省錢。等存夠了錢之後,我希望可以靠自己做一些以前做不到的事情。」
媽媽聽到了我的話沉默了幾秒。
「那妳都這年紀了,婚事怎麼辦?過了能生孩子的年齡後,這樣還會有人要妳嗎?」更加帶刺的話語。
可這些已不再能影響我什麼。
「看緣份吧。但我知道,我如果要找,就會找一個如妳所說的,真的對我忠誠,又愛我的人。」我微笑著,看進她的眼裡。「不過如果找不到也沒關係,因為我很喜歡現在一個人的生活。」
「……」
「媽媽,我懂我也許在妳心中,我真的不是一個足夠優秀的人,所以也因此可能只有嫁給別人看起來是我最好的歸宿。」我一字一句,平靜地敘述著。「現在的我,每天正常上班下班,也給自己目標兩年內要升職,正在努力。然後沒上班的時候,我都很努力的學做菜、練運動讓自己賢慧健康,其他時候也報了電腦課學資料處理、修圖設計,至少未來想轉職時不怕沒機會。」
四目交接,空氣凝結。
「隨便妳吧,妳該睡了。」媽媽起身,打算走出書房。但她回頭又補上一句:「如果懂得好好生活,一個人也能過得很理想沒錯,妳努力吧。」
雖然語句中沒有明示,但這是打從生來第一次,我從她的身上,感受到自己被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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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潺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