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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像是回到常軌了。
  幾個秒累積成分,分造成鐘頭,幾個鐘頭渾渾噩噩帶走了一天。一天又一天,一個學期過去了。然後,兩波期中考又過去了。冬天來了。這是她留在大學部的最後一年。當然,沒意外的話。
  一切又像是回到常軌了。
  儘管她不想承認,過去的一年裡,那些似曾相識的感覺。
  在偌大的校園裡、茫茫的人群裡,紛亂的視線,尋找什麼似的,沒有目的卻是一種目的。好長一段時間沒喝現榨的芭樂汁,卻買了多少鋁箔包、新鮮屋、鋁罐垃圾飲料,在那間always 84折的勝利OK。她不斷告訴自己,最近狀況比較緊,省小錢也是省,25元的飲料到了那裡也能省下4塊錢,三個4塊錢就能多買一罐鋁箔包飲料、或是多洗一次衣服。
  也許她們也不真的隔那麼遠。可能哪次她又去貪84折的小便宜,那人就在超商旁邊的女宿、某一間房裡,吹著宿舍不能再更便宜的冷氣,雙腿盤在椅子上,掛著全罩式耳機做著作業聽著誰的歌。不到幾公尺,卻是距離。
  只是久了沒有遇見,就更加深不會再遇見了的確定感。也或許這樣的確定感只來自於在乎。
  半夜被室友的腳步聲、開冰箱的聲音、廚房的水聲吵醒,靜下來了卻睡不著的時候。沒課的某個下午待在房裡看看影集的時候。心裡的、腦中的、浮出來的、若隱若現的、渴望的、抗拒的。
  不知道在焦慮什麼、混亂什麼、矛盾什麼、彆扭什麼、期待而不願意承認期待什麼、失落而不願意承認失落什麼。何必呢。何苦呢。
  也好,趁機遠離吧。
  她以為自己不會再想要了。她沒有承認過任何感覺。算了,也不需要承認。那只是一次意外的……脫韁。時間久了而沒有獲得任何回報,就會漸漸淡了。
  而真的沒有回報,真的淡了。
  淡到可以忘了、淡到不在意了、淡到可以埋藏了。卻不是一顆還沒發芽就被深埋的種子,而是一棵沉默的樹。沉默安分的立在那裡,給心一些蔭。
  一切都回到常軌了。


  大四的上學期末。爆炸般的期末考週。
  單肩負著只裝了筆袋、991、期末考卷的後背包,她解決了最後一科考試。一直以來她的成績算不上好,但也維持得不差。已經失去那種考完試了終於放假了的雀躍感。眼看這樣的生活就只剩下最後一個學期,她走在系館後門外的圍牆邊,緩步踱著,依然忘了自己把車停在哪裡。
  這一天的太陽很暖,把她的素色圍巾、皮夾克都烘得暖暖的。
  突然想看海。
  說也奇怪,看海的念頭一出現,她馬上有個自己停車的印象。
  套著Adidas曾流行一時的貝殼頭三紋板鞋,鞋跟一個迴轉,她往反方向走去,腳步仍然緩慢。
  跨上車,一路騎到高雄西子灣。
  什麼?安平不是就有海了嗎,很近欸,跑去高雄看同一片海有什麼意義。不知道,她今天就是特別想看西子灣的海。
  有點不記得路,上次去是大二那年了,和一群班上的瘋子說走就走,一群人騎著機車衝西子灣、搭渡輪逛旗津買寄居蟹吃冰、看海看夕陽,那時候她身邊還帶著一個人。耗了一桶油,翹了一天課。很不像她會做的事。
  一個人在岸邊的路上走著,幾對情侶依偎在磚牆上。她心裡又充實又空洞,卻還是可以說上是愜意。
  自己一個人的自由。
  從前從前也渴望身邊能有可以互相取暖的同類,身邊有伴的人們褒揚著單身的自由,但她認為為了身邊的人失去一些自由是責任的一部分,哪種感情沒有責任。但直到真正擁有後,她才明白所謂的自由,不是指騰出時間約會、晚歸要告知、去哪要報備,而是心裡時時刻刻懸著一個人,像多了另一個自己要掛慮。一個人一顆心卻要承擔兩份情緒的重量。不是身體的自由,是心的自由。
  現在這樣也挺好啊,不是?
  傍晚了,太陽漸漸下沉。她停下腳步,雙手拇指勾著淺色休閒褲的口袋,兩只手掌掛在兩邊,兩眼不對焦的看著遠方。
  浪仍然一波一波湧上,撞擊著消波塊,碎裂,又重來。太陽的顏色熾熱得像一團火球,將周遭的幾片雲染成了金色,上方的天空被襯托得異常蔚藍,視野明顯有了分界。藍、白、灰、金、然後又是海的鐵灰。不遠處的旗津島和船隻已經被托成墨黑的剪影。今天的夕陽一定是極品,她想。運氣真好,多少人特地來這裡朝聖卻都敗興而歸呢。
  夕陽是種讓人能真確感受到時間的神奇景致,不過幾秒幾分,近處的雲朵、沿著海面的雲塊都被染成了橘紅色。溫和的霸氣、磅礡的溫柔。如此的氣氛讓她覺得,自己正身在某個獨特的故事裡,她就是某個重要的角色,有什麼不一樣的事情要發生。
  火球落到了海平面。暖色吞沒了整片天空,原先的湛藍不知不覺刷上薄薄的紫,一眼看去是整片的橘紅,金的、橘的、紅的、紫的,天空像著了火似的。火球在海面上映出一條筆直的金色道路,由此延伸到最遠的、燃燒的那一方。
  一隻狗邊叫著邊跑著經過她的身後,她分了心。再往前個幾步的不遠處,一綹紅融入了橘紅色的空氣。是一條圍巾,兩端在身側飄盪著,不繞圈的掛在一名女子的頸上,看上去有些單薄。那女子穿著米色大衣——或者是被夕陽染黃的白色,黑色的長褲,黑色的皮靴。再往上看,原先剪去的頭髮過了近一年,又長到接近腰的長度。
  她朝著她的方向走來,眼神卻專注在磚牆以外的千變萬化。直到她們的距離只剩下一步之遙。
  她發現她。
  「……」
  「……嗨。」
  幾秒鐘,然後她笑了。往常一般。
  「這是我們第三次遇見,這是妳第一次先打招呼。」她笑著。眼睛瞇成兩個彎,像浪。「嗨,慢慢。」
  她不知道該回她什麼,不過似乎也不用回什麼。笑笑又將目光拉向遠方。
  再抬頭,大片的紫已經覆蓋了天空,高處有粉紅色的幾片薄雲,海面上的雲又變成橘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向右飄著。
  一個不注意,不知道她錯過什麼變化了。但她想說,她沒有錯過。一點都沒有錯過。相反地,她把握住了。
  正好有艘大船進港。也有一些小船正準備出航。
  太陽已經沒入海平面底下了,再過一會就會更冷。但她發現了月亮,襯著餘霞,在天邊用隱約的光芒窺探著。
  起風了。
  笑笑的長髮被風吹得紛飛,她伸出原先放在大衣口袋的手,整理一下,用圍巾圈住。
  「……我一直很想跟一個特別的人來看海。」她又將手收進口袋。
  一個特別的人。是某個已經存在的人、還是某個還沒出現的人?又或者,是某個已經失去的人。
  她想著,還是沒有問出口。
  「妳覺不覺得,我們這樣遇到第三次了,應該要有一點稍微不一樣的?」笑笑問。
  「不是第四次了嗎?」她笑著反問。
  臉上的笑容看上去有點傻,好似微醺,意外的可愛。她搖著頭說,「第一次是認識,後面三次是遇見。」
  只看了一眼就算認識嗎?果然是奇怪的女孩子。
  她也只得笑,卻是發自內心。「那,我們可以一起走走這條路?」
  「好。」她笑。餘暉映著她的笑靨,在她白淨的臉龐染上溫暖。
  好。
  好吧,好啊。反正,她就是個隨性的人啊。
  她們開始走。緩緩的走,沿著海。
  慢慢和笑笑。


  再說一次,那是妳為我留下的……
  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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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慢

共 2 則回應

1
很喜歡這樣的步調,這樣的筆觸,這樣的溫柔卻漫不經心。
某種灑脫在步入正軌之後卻又開始變的紊亂了起來
透過字裡行間甚至能感覺到她的呼吸

總之很喜歡
真的很喜歡
1
B1 真的很謝謝你:)
看到你的回應讓我很慶幸自己把這篇貼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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