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 #小說 <妄想世界>
在我的妄想世界裡,
這座城市永遠停留在沒有溫度的淺灰色黃昏。
這裡沒有其他居民,
柏油路和高樓大廈像是由粗糙的紙板搭建而成,
天空中漂浮著巨大的、靜止不動的齒輪。
現實中那些刺耳的嘲笑聲、父母無奈的嘆息,
都被我用想像力徹底隔絕在外。
這是我在腦內一磚一瓦建構出來的絕對領域,
我是這個無聲箱庭裡的唯一主宰,
所有的法則、時間與生滅,
都由我的意志來定義。
然而,
就在這個照理說只有我一個人存在的妄想世界裡,
我遇見了神。
神的外貌出乎意料地平凡。
祂看起來就像一個穿著破舊毛衣、
神情疲憊的蒼白少年。
祂蜷縮在我房間的角落,
半透明的身體微微閃爍著電視螢幕般的雪花雜訊。
「我太累了。」神用缺乏起伏的聲音對我說,
彷彿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你要來代替我嗎?」
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現實中,我只是一個沒有朋友、
被父母視為透明人的疵品。
我以為,
如果能掌握支配一切的權力,
如果能全知全能,
我就能修改這個錯誤百出的現實,
創造出一個充滿溫柔、
所有人都注視著我的世界。
神輕輕點了點頭,
露出一個像是終於解脫的微笑。
接著,祂化作一陣白色的粉末,
順著我的呼吸鑽進了我的體內。
一瞬間,我的大腦塞入了宇宙的重量。
我聽見了深海盲魚游動時微弱的水波聲,
看見了幾億光年外恆星崩塌的壯麗死光;
我知曉了明天會死於車禍的男人的名字,
也完全理解了隔壁班那個總是在笑的女孩內心深處的潰瘍。
過去、現在、未來,
所有複雜的因果律像一幅無限延伸的巨大拼圖,
完美地卡合在一起。
我將目光投向一樓客廳裡的父母,
準備好在他們的腦海中植入對我的愧疚與深愛。
但我停住了。
在全知的視角下,
我看見了構成他們生命的所有齒輪。
父親的工作壓力、母親的童年創傷、
他們大腦中神經傳導物質的每一次分泌。
他們的世界是一個嚴密咬合的時鐘,
每一秒都在按照既定的物理法則和心理機制跳動。
他們不是不愛我,
而是他們運轉的軌跡裡,
剛好沒有名為「我」的空間。
我發現,
如果我因為私慾強行撥動其中一根指針,
整個時鐘就會徹底崩壞,
引發無數連鎖的悲劇。
我將視線擴大到整座城市,
再擴大到整個地球。
善與惡相互依存,
生命與死亡維持著冷酷又美麗的動態平衡。
這是一個不需要任何外力干涉,
就能完美自轉的精密儀器。
神不是這個世界的創造者,
神只是一個被迫觀看這場無盡電影的囚犯。
我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
身體失去了實體,
漸漸化為與空氣同化的意識。
我無法干涉,
因為任何干涉都是對這種完美法則的褻瀆;
我也無需干涉,
因為沒有我也會有四季更迭,
沒有我也會有雨水落下。
我原以為成神是為了拯救自己那卑微的存在意義。
但,變成全知全能的神後的我才總算發現,
世界根本不需要我。
房間裡的掛鐘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我閉上眼睛,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只能靜靜地、永遠地,
與這份無邊無際的清澈孤獨融為一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