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 #小說 <左眼>
我死了。在一場慘烈的意外中,
我的左眼球被強大的衝擊力擠壓出眼眶,
滾落在滿是玻璃碎片的柏油路上。
一隻烏鴉將它當作閃閃發光的戰利品,
一口啄走,帶回了某座破舊建築屋簷下的老巢。
透過左眼的視線,我看見了病床上的妳。
妳渾身是怵目驚心的撕裂傷與燒焦的痕跡,
每一口呼吸都伴隨著痛苦的血泡聲,奄奄一息。
強烈的愧疚感幾乎要將我溺斃。
是我害的。
如果我沒有在那一刻為了一時之快而猛踩油門,
我們就不會迎面撞上那輛山壁。
「拜託你,幫幫她。只要她能好起來,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在心底對著那隻正用鳥喙梳理黑羽的烏鴉瘋狂祈求。
烏鴉停下動作,
用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眼珠盯著我的左眼看了一會兒,
發出一聲嘶啞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啼叫。
從那天起,烏鴉成了我的手與腳。
牠每天都會飛出去,
用尖喙啣來一滴滴暗紅色的、
散發著鐵鏽味的水,
精準地滴入妳乾裂的唇瓣中。
奇蹟發生了。
那些水彷彿有某種魔力,
妳身上的焦黑逐漸褪去,
深可見骨的傷口長出新的肉芽,緩緩癒合。
看著妳的胸膛終於恢復平穩的起伏,
我鬆了一口氣。太好了,
只要妳能痊癒,
我這顆眼球也終於可以安心地乾癟、瞑目了。
直到今天早晨,妳終於下了床。
妳走到窗邊,
原本溫柔的雙眼此刻卻是一片死寂的漆黑。
妳沒有看向天空,
而是直直地盯著屋簷下我的左眼,
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扭曲、充滿怨毒的冷笑。
我越過妳的肩膀,
看清了窗外更遠處的景象。
那裡根本沒有陽光與街道。
天空中翻滾著硫磺與血色的濃雲,
遠處乾涸的荒原上,
無數殘缺的軀體正被業火反覆焚燒,
發出淒厲的慘叫。
而烏鴉每天取水的地方,
是一條流淌著沸騰鮮血的長河。
我突然想起了那個古老的規則:
因為一己之私剝奪他人生命的人,
等同謀殺,死後必定會墜入地獄。
原來我們早就下地獄了。
妳根本不是在「康復」,
地獄裡沒有治癒這回事。
烏鴉帶來的紅水,
只是讓身為無辜受害者的妳,
重新具備折磨我的體力罷了。
看著妳轉身走出房間,
手裡拿著生鏽的鐵針;
我知道妳正朝著屋簷下的烏鴉老巢、
動彈不得的"我"走去。
而我被困在屋簷上,
連閉上眼睛的權利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