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 #小說 墜落 第十一章:石牘
晨星沒有立刻回去。
他離開聚落之後,
沿著河流往更遠的地方走。
越走,火光越少。
聲音越少。
氣味也越淡。
最後,只剩下風。
那是一片沒有木牆的地方。
沒有木堆。
沒有煙。
沒有腳印。
地面是裸露的石與土。
偶爾有幾棵矮樹。
天空很低。
不像聖堂那樣高。
卻更沉。
晨星停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
坐下。
這裡沒有路。
也沒有留下任何記號。
只有一塊向外伸出的岩石,
像是大地剛好在這裡停了一下。
風從四面吹過來,
卻沒有方向。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走到這裡。
卻隱約覺得,
如果以後再回到人間,
自己還會記得這個地方。
手放在膝上。
很久沒有動。
這是他第一次,
在人間沒有任務地停下來。
沒有要救誰。
沒有要帶誰回去。
沒有要觀察什麼。
只是坐著。
風從遠處吹過來。
帶著土的味道。
還有一點淡淡的煙。
他閉上眼。
很多畫面慢慢浮出來。
不是現在。
是以前。
聖堂的光。
筆直。
純白。
沒有陰影。
長長的階梯。
高得看不見邊的穹頂。
腳步落在地面上時,
整個空間都會輕輕回應。
那樣的地方,
從來沒有混亂。
也沒有錯。
他想起高台。
想起第一次看見新世界的時候。
那時候的河還沒有分岔。
火還沒有那麼多。
人群還沒有那麼吵。
一切都還很簡單。
他又想起那一天。
木牆。
火光。
血。
被折斷的羽毛。
加百列低著頭。
身上滿是泥與污穢。
人類的笑聲在旁邊響。
沒有惡意。
卻也沒有停下。
他睜開眼。
風從眼前吹過。
像什麼在提醒他。
他低聲說。
「為什麼。」
遠處的矮樹上,
有一點影子動了一下。
晨星沒有立刻看過去。
過了一會,
他才慢慢抬頭。
一隻貓頭鷹停在乾裂的樹枝上。
羽毛是灰的。
不像聖堂那樣帶著光。
眼睛卻很亮。
一瞬間,
他幾乎以為看見了那雙異色的瞳。
再看時,
只剩下普通的黑。
貓頭鷹沒有叫。
只是看著他。
像在等什麼。
晨星看了一會,
卻沒有說話。
只是低聲又重複了一句。
「為什麼。」
聲音很輕。
卻落在空地上,
沒有回音。
他想起米迦勒。
高台上的風。
她抓著他的手。
力道很重。
眼裡第一次有那樣的慌。
——你知道人類是什麼樣子。
——他們會怕。
——因為弱小。
晨星慢慢抬起頭。
看向遠方。
很遠的地方,
聖堂的光仍然在。
那光總是筆直。
從穹頂落下。
像從來不會動。
他盯著那道光。
很久。
忽然想起更早以前。
想起父。
沒有聲音。
沒有命令。
沒有解釋。
只有沉默。
一直都是沉默。
任務由牆面顯現。
宣讀由梅塔特隆完成。
封授由代言傳達。
父從未親自說過一句。
卻又像一直都在看著。
他慢慢站起來。
風變得更急。
衣角被吹起。
他看著遠處的光。
眼神越來越深。
也許不是這樣。
也許只是他自己想太多。
也許父從來沒有這樣的意思。
也許一切只是偶然。
風從空地上掃過。
那隻貓頭鷹還在遠處。
沒有離開。
也沒有靠近。
像不贊同,
也不像反對。
「如果他們不會選。」
他低聲說。
「那不是因為不願意。」
「是因為不知道能選。」
風停了一瞬。
他往前走了一步。
腳下是裸露的土地。
沒有牆。
沒有界線。
沒有指示。
只有空。
他忽然想起聖堂的完美。
想起那裡沒有錯。
沒有爭。
沒有痛。
也沒有選擇。
一切都已經是對的。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呼吸慢慢變重。
「不是要他們變成我們。」
「而是要他們自己知道怎麼成為自己。」
他的眼睛慢慢睜大。
像有什麼在裡面亮起。
「所以才讓他們不完美。」
「所以才讓他們會錯。」
「所以才讓他們會怕。」
他抬頭看向聖堂。
那道筆直的光仍然在。
安靜。
沒有回應。
像一直在等他自己說出來。
他的聲音變得很低。
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父……」
風忽然變強。
衣袍被吹起。
「你從來沒有說。」
「是因為這件事不能被說。」
他的手慢慢握緊。
眼裡的藍變得極深。
像夜。
又像海。
他忽然又想起剛才的聚落。
火。
木牆。
爭奪。
吶喊。
那些動作都很快。
卻沒有思考。
像身體先動,
之後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他慢慢皺起眉。
不是他們不願意想。
是他們太容易怕。
太容易餓。
太容易痛。
太容易死。
只要一點點威脅,
本能就會先跳出來。
抓。
躲。
搶。
打。
在那樣的狀態裡,
根本沒有空間去想。
更沒有餘力去選。
他低聲說。
「太脆弱了……」
風從空地上掃過。
沒有回音。
他又想了一會。
如果一個人不會選。
也許兩個人可以。
如果兩個人不會。
也許很多人一起,
就能慢慢學會。
一起看。
一起想。
一起試。
集在一起,
也許就能找到更好的方法。
可他忽然停住。
聖堂從來不是這樣做的。
每一次任務,
都是少數。
一個。
兩個。
最多幾個。
從來沒有讓眾天使一起下來。
他看向遠方的光。
眼神慢慢變深。
父明明知道。
人間很亂。
很危險。
很容易出錯。
卻總是只派少數。
像是刻意一樣。
如果只是為了教會人類。
那讓更多天使一起來,
不是更快嗎。
如果只是試煉。
也不需要讓他們冒那麼大的危險。
加百列曾經受傷。
很多次。
有些甚至差點回不來。
父不可能不知道。
父也不可能不在意。
他慢慢握緊手。
呼吸變重。
「那不是單純的試煉……」
風忽然變得更冷。
他想起聖堂的沉默。
想起任務從牆面顯現。
想起宣讀永遠不是父親自說。
想起從來沒有誰問過,
能不能拒絕。
也從來沒有誰被說過,
不能拒絕。
他忽然愣住。
很久沒有動。
「……從來沒有說過。」
聲音幾乎聽不見。
「父從來沒有說,
任務不能違背。」
「也沒有說,
只能照原樣完成。」
風從岩石邊緣掠過。
那隻貓頭鷹還停在遠處。
沒有動。
像在看著。
晨星慢慢抬頭。
眼裡第一次出現不確定。
「那試煉……」
他停了一下。
像連自己都不敢說下去。
「不是給人類的。」
「是給我們的。」
風忽然繞了一圈。
「不是看我們能不能戰鬥。」
「不是看我們能不能服從。」
「是看……」
他停住。
很久。
呼吸越來越重。
「在沒有命令的時候。」
「會不會自己去想。」
「會不會自己去選。」
「會不會為了更高的善,
做出沒有被允許的事。」
他忽然想起自己。
擅自離開聖堂。
擅自來到人間。
沒有命令。
沒有宣讀。
沒有授權。
卻也沒有立刻被阻止。
他慢慢看向遠方。
那道光仍然筆直。
沒有變。
沒有回應。
像一直都在看。
又像什麼都沒看。
他的聲音變得更低。
「如果我回去……」
「也沒有被責罰。」
他停了一下。
像連這個想法都很重。
「那就表示……」
「父想看的,
不是服從。」
風輕輕吹過。
他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
目光變得更深。
「是能不能在自由裡,
選擇更高的善。」
他停了一下。
呼吸很重。
「所以——」
他看著遠方。
看著那片仍然混亂的新世界。
聲音很低。
卻比剛才更穩。
「要把選擇給他們。」
「要把思辨給他們。」
「要把自由給他們。」
風從空地上掠過。
沒有回音。
他沒有停。
像是話一旦開始,
就再也不能收回。
「不是替他們決定。」
「不是替他們承擔。」
「是讓他們自己知道,
可以不只照本能活著。」
他的呼吸慢慢變重。
「可以怕。」
「可以錯。」
「可以懷疑。」
「但也可以選。」
他停了一下。
眼神變得很深。
「如果這才是父的意思。」
「那我們一直做的事,
就不夠。」
風繞過岩石。
衣角被吹起,
又落下。
遠處沒有聲音。
只有那隻貓頭鷹,
仍停在枯枝上。
沒有叫。
沒有飛走。
像在看著。
又像什麼都沒看。
晨星慢慢抬頭。
看向聖堂。
那道光仍然筆直。
沒有改變。
沒有動。
像從來不會回應任何問題。
他盯著那道光。
很久。
忽然覺得,
剛才像是看見它晃了一下。
又像沒有。
像只是風動了雲。
像只是眼睛酸了。
他沒有再確認。
也沒有再問。
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原來……」
風從空地中央穿過。
沒有停留。
沒有留下痕跡。
他的眼神慢慢沉下來。
「如果沒有命令。」
「就要自己想。」
「如果沒有答案。」
「就要自己找。」
「如果沒有被拒絕。」
「就要自己思考,
什麼是更高的善。」
他站在原地。
沒有再動。
像把這句話,
刻進心裡。
遠處的貓頭鷹忽然動了一下。
展開翅膀。
沒有叫聲。
只是順著風滑出去。
很快消失在暗下來的天空裡。
晨星看著那個方向。
沒有追。
也沒有挽留。
像剛剛那一刻,
只是剛好被看見。
遠方的聖堂仍然安靜。
那道筆直的光,
和剛才沒有不同。
他卻覺得,
自己已經不一樣了。
風慢慢停下來。
空地又恢復寂靜。
只有那塊向外突出的岩石,
還在原來的位置。
岩石上沒有刻字。
沒有符號。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風也沒有替他記住。
可從那一天起,
有些事情,
已經被刻進歷史。
不是刻在石上。
是刻在選擇裡。
而那塊沒有記號的岩石,
仍然留在荒野。
像是在等,
有一天,
有人再次走到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