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 #小說 墜落 第十五章：果與翼
夜色降臨得很慢。
人間的夜，並不像聖堂那樣瞬間改變光的性質，
而是一層一層地沉下來，
像水慢慢淹過腳踝、膝蓋、胸口，
直到整個世界都被包覆。
晨星坐在高處的岩壁上，
沒有展翼，
只是靜靜地看著下方的聚落。
遠處傳來火光，
人類圍著火堆，
有人爭吵，
有人分食，
有人把食物藏起來，
有人因為分配不均而動手。
沒有秩序，
沒有協調，
沒有方向。
只有本能。
一隻貓頭鷹落在不遠處的枯木上。
牠沒有發出聲音，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晨星沒有回頭，
卻知道牠在。
彷彿每一次當他開始思考那些不能說出口的事情時，
牠就會出現。
像是見證。
也像是沉默。
他低聲說：
「……你又來了。」
貓頭鷹沒有動。
下方的人類正在為一塊肉爭執，
剛剛還並肩狩獵的人，
此刻卻彼此提防。
晨星看了很久。
很久之後，
他才慢慢開口。
「不是力量的問題。」
「也不是食物的問題。」
「他們會狩獵，
會圍堵，
會偷襲，
會分工，
會追蹤。」
「這些，他們學得很快。」
他的目光落在一根削尖的木矛上。
那不是人類自己削的。
那是天使曾經替他們削好的。
為了讓他們更容易生存。
為了讓他們不必用手去撕裂獵物。
為了讓他們少受傷。
結果卻是——
最先學會的，
是如何用那根木矛，
刺向彼此。
晨星輕聲說：
「本能，是筆直的。」
「但只有本能，是不夠的。」
他閉上眼。
記憶慢慢浮現。
天使不需要學習。
從誕生開始，
他們就知道如何飛行，
如何運用力量，
如何理解彼此，
如何聽懂父的聲音。
沒有誰教過。
卻全部都知道。
他低聲自語：
「為什麼？」
風吹過岩壁，
沒有回答。
他慢慢睜開眼。
「因為我們有神格。」
這句話說出口時，
連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神格。
那不是力量。
不是位階。
不是職責。
而是——
理解。
知道。
明白。
他低聲說：
「所以我們不需要學習。」
「因為我們一開始就知道。」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人類身上。
他們不懂。
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要分享，
不知道為什麼要合作，
不知道為什麼不能互相殘殺。
他們只能靠本能。
只能靠恐懼。
只能靠模仿。
晨星輕聲說：
「那人類為什麼沒有？」
風沒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忽然想到一件事。
禁果。
只有天使吃過。
那是父給的。
那不是懲罰，
不是試煉，
不是命令。
只是給予。
他慢慢站起來。
「所以我們有靈智。」
「不是因為我們比較好。」
「是因為我們被給予。」
他的聲音很輕，
卻帶著第一次出現的動搖。
「那為什麼……」
「父沒有給人類？」
下方的火光閃了一下。
有人大喊，
有人哭，
有人逃。
混亂。
無止盡的混亂。
晨星低聲說：
「因為他希望他們自己學會？」
這句話說出口，
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像答案。
人類沒有神格，
沒有禁果，
沒有知識，
沒有理解，
卻被放在這個世界。
然後要他們自己學會善。
他慢慢說：
「不可能。」
「沒有能力，就不可能選擇。」
「沒有理解，就不可能善。」
風吹過。
貓頭鷹輕輕動了一下翅膀，
卻沒有飛走。
晨星的目光慢慢變得清明。
像是某條線，
終於連在一起。
「天使有神格。」
「天使吃過禁果。」
「所以天使有靈智，
有知識，
有理解。」
「人類沒有神格，
沒有禁果，
所以只有本能。」
他停住。
下一個念頭，
來得非常慢。
慢到像是整個世界都在阻止它出現。
「如果……」
「有人把靈智給他們呢。」
空氣瞬間安靜。
連火光都像停了一下。
晨星的呼吸變得很輕。
「如果禁果不是唯一的方法。」
「如果神格本身，
就是知識。」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羽翼。
光在羽毛上流動，
像呼吸一樣自然。
他從來沒有想過，
那是什麼。
只是一直存在。
一直跟著他。
一直屬於他。
他輕聲說：
「翅膀……」
「也許不是用來飛的。」
「也許是用來知道的。」
這個念頭出現的瞬間，
他第一次感到恐懼。
不是對父。
不是對聖堂。
而是對答案。
如果翅膀是神格，
如果神格是知識，
如果知識可以給予，
那麼——
就必須有人失去。
他慢慢坐回岩石上。
很久都沒有動。
遠處，
貓頭鷹靜靜地看著他。
像是在等待。
也像是在見證。
晨星終於輕聲說：
「不能讓他們犧牲。」
「不能再有天使死去。」
晨星微微一沉
一一
「更不能是米迦勒 …」
風吹過。
沒有聲音。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如果一定要有人。」
「那就只能是我。」
很久之後，
他才慢慢抬起頭。
貓頭鷹還在。
一直都在。
晨星看著牠，
露出很淡的笑。
那不是輕鬆，
不是快樂，
只是稍微沒有那麼孤單。
他輕聲說：
「你總是在我身邊。」
「好像……」
「只要你在，
就沒那麼像是一個人了。」
貓頭鷹微微轉過頭。
牠沒有飛走，
也沒有離開。
只是把視線移開，
不再注視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