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 #小說《餘光裡的訪客》
有些傳聞本身就是一個陷阱。
當你聽見的瞬間,
捕鼠夾就已經「喀嚓」一聲合上了。
我是在一場無聊的大學聚會上,
從學長那裡聽到「餘光男」的事。
「你知道嗎?人類的視野大約是120度,
但我們真正能看清的只有正前方的極小範圍,
剩下的都叫作『邊緣視覺』,
也就是餘光。」
學長喝著啤酒,眼神有些渙散,
「如果有人告訴了你『餘光男』的特徵,
你的大腦就會自動在邊緣視覺裡尋找他。」
「什麼特徵?」當時的我隨口問道。
「他很高,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灰白色西裝,
最重要的是……他的脖子是以九十度角折斷的,
所以他的頭總是歪搭在肩膀上,
用一隻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你。」
我笑了笑,覺得這是個蹩腳的鬼故事。
學長沒有笑,他只是盯著手中的酒杯,
輕聲補了一句:
「記住,當他在你的餘光裡出現時,
絕對、絕對不可以轉頭去看他。
你只能裝作沒看見,
否則,他會覺得你『邀請』了他。」
一週後,學長死在自己的租屋處。
死因是突發性心臟衰竭。
聽說發現遺體的時候,
他的頭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
雙眼圓睜,
彷彿在死前看到了什麼極度恐懼的東西。
我參加了葬禮,心裡隱隱覺得不安,
但生活依舊繼續。
直到那天晚上,
我獨自坐在書桌前用電腦。
螢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間裡顯得特別刺眼。
我正在打字,
突然間,我感覺到視野的最右側,
靠近門口的地方,有一塊灰白色的色塊。
大腦的本能告訴我,那是個人影。
我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房間裡只有我一個人,門是鎖著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
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螢幕上,
手指繼續在鍵盤上敲擊,
但敲出的全是毫無意義的亂碼。
那個灰白色的影子靜靜地站在我的餘光裡。
就算我不轉頭,我也能感覺到,
那是一個很高的人,穿著灰白色的西裝。
而且,他肩膀上方的位置,
似乎有一團黑色的輪廓,
以不自然的九十度垂落在胸前。
他在看我。
冷汗從我的額頭滑落,
滴在鍵盤上。
我想起了學長的警告:
絕對不可以轉頭去看他。
只要我不看他,他就不存在;
只要我不看他,我就安全。
我僵硬地坐在椅子上,
目光死死盯著電腦螢幕上的游標,
一閃一閃。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
每一秒都像是在水底憋氣般痛苦。
我聽見了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甚至聽見了某種微弱的、
像是骨頭摩擦發出的「喀啦、喀啦」聲。
那是從右邊傳來的。
那個灰白色的影子,
似乎向前移動了一步。
他在靠近。
恐懼像冰冷的蛇一樣爬上我的脊椎。
為什麼?我明明沒有轉頭看他,
為什麼他還是在靠近?
「喀啦。」
又是一步。
他現在距離我的右肩,
大概只有不到一公尺的距離。
即使在餘光模糊的視線裡,
我也能隱約感覺到那隻佈滿血絲的眼睛,
正貪婪地注視著我的側臉。
我突然明白學長為什麼會死了,
人類的好奇心和本能是無法被徹底壓抑的。
當你明知道身邊站著一個恐怖的東西,
當他越來越近,
近到你幾乎能聞到那股腐朽的灰塵味時,
你的眼球會不由自主地想要轉過去確認。
要控制自己「不去看」,
比想像中要耗費大得多的意志力。
「喀啦。」
他已經貼在我的右後方了。
那股令人作嘔的視線,
像實體的針一樣扎在我的臉頰上。
我已經到了極限,
雙手死死抓著椅子的邊緣,
指甲幾乎要陷入木頭裡。
螢幕上的游標還在閃爍。
我閉上眼睛,
在心裡瘋狂地祈禱他離開。
周圍安靜了下來。
那股骨頭摩擦的聲音消失了,
那種被注視的壓迫感似乎也減輕了一些。
他走了嗎?
我緩緩地睜開眼睛。
視野的最右側,那個灰白色的影子不見了。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
衣服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
我活下來了,我戰勝了本能,
沒有轉頭去看他。
我放鬆地將身體靠向椅背,
準備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然而,就在我將視線從電腦螢幕移開,
準備看向桌面的那一刻,
我的眼角餘光掃到了電腦螢幕黑色的反光。
在那模糊的反光裡,
一個脖子九十度折斷的灰白人影,
正從我的左肩上方,探出頭來。
他一直都沒有離開。
他只是……繞到了左邊。
而這一次,在螢幕的反光中,
我和他,四目相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