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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歷:拉達與他的被害妄想
聽說只要視線對上,
就必須展開對戰。
小時候,
遊戲攻略告訴我們那是訓練家之間熱血的潛規則;
長大後我才明白,
那只是因為兩個理智線瀕臨極限的人,
一旦確認了彼此的存在,
就急需一個合法傾倒精神垃圾的出口。
這條被稱為「三號道路」的無名巷弄裡,
空氣總是黏稠的。
那個穿著廉價西裝的男人就站在路燈下,
他的眼白佈滿血絲,領帶被扯得歪斜。
當我不經意與他四目相交時,
我能感覺到他那搖搖欲墜的「自我」正如同溺水者般,
瘋狂地尋找替死鬼。
「去吧。」男人的聲音沙啞,
帶著一絲恐懼與解脫。
他拋出了那顆紅白相間的膠囊,
隨著一陣刺眼的白光,
一隻「拉達」重重地砸在柏油路上。
那不是什麼可愛的囓齒動物。
牠的毛髮因為過度焦慮而大片脫落,
巨大的門牙不安地瘋狂啃咬著空氣,
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我知道那代表什麼——
那是嚴重的過度警覺與被害妄想。
這隻拉達生前,
或許是個被債務或職場霸凌逼到神經衰弱的可憐蟲,
如今,牠的恐懼具象化成了鋒利的「必殺門牙」。
「咬碎他!快點!」男人歇斯底里地喊著。
拉達化作一道殘影,
帶著滿滿的惡意與焦慮向我撲來。
我嘆了口氣,
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冰冷的精靈球。
我的精神防禦壁依然堅固,
這點程度的恐慌還感染不了我。
「呆呆獸,出來接客了。」
紅光閃過,一隻粉紅色、
眼神渙散的生物癱軟在地上。
牠是重度解離症與情感麻木的完美結晶。
現實對這隻呆呆獸來說太過銳利,
所以牠切斷了所有的痛覺與感知神經,
將自己永遠封鎖在延遲的時空裡。
拉達的利齒狠狠咬住了呆呆獸的肩膀,
鮮血濺上了柏油路。
男人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彷彿他自身的壓力也跟著那一咬得到了宣洩。
但他很快就發現不對勁;
呆呆獸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只是緩慢地、遲鈍地眨了眨眼,
彷彿剛才被撕裂的不是自己的血肉。
「怎麼可能……繼續咬!用亂抓!」
男人慌了,他的呼吸開始急促。
「結束這場鬧劇吧。」我雙手插在口袋裡,
冷冷地下達指令:「使用『哈欠』。」
呆呆獸張開了嘴,吐出一團灰白色的、
充滿虛無與疲倦的氣息。
那不是催眠,那是極度濃縮的「無意義感」。
當拉達吸入那團氣體的瞬間,
牠瘋狂的動作停滯了。
那些支撐牠不斷啃咬的焦慮與恐懼,
在純粹的虛無面前崩塌了。
拉達的眼神失去了焦距,
雙腿一軟,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HP歸零,
精神防禦全面瓦解。
「不……不!站起來啊!」
男人的雙膝猛然跪地,
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
失去了寶可夢這個「緩衝墊」,
呆呆獸釋放出的那股龐大的虛無感,
毫無保留地反噬到了男人身上。
我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的理智線在空氣中發出無聲的斷裂巨響。
「眼前……眼前一片漆黑……」
男人喃喃自語,瞳孔逐漸放大。
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異變開始了。
為了逃避這份徹底的絕望,
他的身體產生了劇烈的防禦性退化。
男人的脊椎發出令人作嘔的喀啦聲,
整個人蜷縮成一個極其緊密的胎兒姿勢。
他的皮膚迅速硬化、失去血色,
化為一層灰綠色的堅硬角質,
將他徹底與外界隔離。
不過短短十幾秒,
路燈下已經沒有了那個崩潰的西裝男。
只剩下一個表面光滑、冰冷,
拒絕與世界進行任何交流的「鐵甲蛹」。
他成功了,
他終於把自己關進了一個絕對安全的殼裡,
再也不用上班,再也不用面對壓力。
我走上前,拿出一個空的精靈球,
輕輕拋向鐵甲蛹堅硬的外殼上。
滴、滴、滴、喀。
紅燈熄滅。
我又多了一個可以用來抵禦精神攻擊的備用盾牌。
我把精靈球收回口袋,
跨過地上那灘還未乾涸的血跡,
繼續朝著下一個道館走去。
畢竟,在這座巨大的瘋人院裡,
只有不斷地把別人逼瘋,
自己才能勉強保持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