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從未離開我們 你我的身體，是一座被歲月反覆改寫的海。 下顎開闔時， 遠古魚類第一次咬住世界的瞬間， 仍在骨頭深處留下回聲。 我們呼吸。 肺葉在胸腔裡張開， 像某個泥盆紀早已失去名字的祖先， 在缺氧的水邊， 第一次試著把天空吞進身體。 而我們伸出手； 一根肱骨， 兩根前臂骨， 再一路分岔成腕與指。 這副如今用來寫字、撫摸、彈奏、擁抱的骨架， 曾藏在肉鰭魚厚重的鰭裡， 划過淺水與泥沙。 有一天， 那雙鰭碰到了陸地。 於是幾億年後， 我們有了手。 在我們尚未出生時， 身體中央曾短暫形成一條脊索； 那是一條比脊椎更古老的中軸， 像遠古海洋寄來的暗號， 提醒每一個正在成形的人； 你曾經屬於那裡。 我們以為演化帶我們走了很遠。 走過泥灘， 走過森林， 走過冰期與草原， 走進城市， 學會語言、火焰、音樂與愛。 可我們從未真正把最初的自己遺留在岸邊。 當你呼吸、咀嚼、伸手抱住另一個人； 你其實正在使用 一副被海洋雕刻了五億年的身軀。 我們離開海洋很久了。 可是海洋，從未真正離開我們。 它藏在骨血裡、呼吸裡， 藏在每一次伸手擁抱另一個人的動作裡。 海洋，無始無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