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太刀的男子,他的名字是巖冽。
  巖冽並沒有等白梨回答,而是逕自說起了自己第一次遇到「黎明前的黑暗」的故事。那是一年前的秋天,他剛入學不久的事情。
  巖冽說他那時正在寫作途中,稍微遇上了些小瓶頸,肚子也餓得難受於是出門買些東西吃。途中卻聽見連續幾聲玻璃瓶碎裂的聲音。
  「當時我碰巧離現場不遠。出於好奇,於是我趕到了現場。映入我眼簾的,是燃燒的痕跡,以及『黎明前的黑暗』六個大字。」巖冽的笑容突然變得有些扭曲,眼神彷彿緊盯著不存在的某物,全身上下散發出一種詭譎而興奮的氣氛,「僅僅一眼我就能夠確定───這就是我想要尋找的東西。只要能夠找到『黎明前的黑暗』,我就能夠突破自己。」

  緊接著話鋒一轉,巖冽又變回先前那副高冷的模樣,淡淡地說:「而你,就是我手中唯一卻也是最大的線索。」

  「你常常出現在事發的現場,對吧?」

  聽到這裡,白梨忍不住替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巖冽會這麼說,就代表他還不知道黎明前的黑暗就是白梨本身。

  試探性地,白梨問了一句:「那麼你想要我怎麼做?」
  「很簡單。協助我找到他、給我他的情報,或者告訴我:我該怎麼樣才能找到他。」巖冽揚起一個不太友善微笑,繼續說:「為了找到『黎明前的黑暗』,我在深夜裡佈了幾十個眼線。雖然不是每次都有捕捉到他,但是十次裡面還是碰巧被我抓住了三、四次。」
  巖冽的眼神突然變得鋒利,讓白梨心裡一陣發毛。
  「我吩咐他們注意事發的地點附近所有人事物並且拍下照片,然後分析事發地點的共通性。我甚至動用了一些關係去調閱了監視器拍下的畫面。然後我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說著說著,巖冽從口袋裡拿出一疊照片,然後在白梨面前展開。
  每張照片各有不同,甚至連拍攝手法和解析度都不同。有幾張還可以看出來是類似監視器拍下的畫面。

  但是只有兩個共通點。第一個是時間,都在深夜。
  第二個,是上頭的人。清一色的都是白梨。

  「我花了好久的時間才找到這個人是誰。不過沒想到……真沒想到,這個人竟然會是我們校內的學生。還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呢,你說是吧?白梨。」
  「所以只因為我碰巧都在附近出現,你就認定我會知道『黎明前的黑暗』的消息?」

  聽了白梨的問句,巖冽反而笑了:「你應該不會想告訴我那只是巧合吧?」
  不等對方回答,巖冽又繼續說:「白梨,十七歲。二月十六日生,星座是水瓶座。假日會做兼職打工賺取薪水,其目的是為了生活。目前獨居。父母離異後母親因病死亡。」
  每當巖冽多說出一句,白梨的瞳孔就不自覺縮小一些。
  這些事情就連班上任何一個人都不知道。假日打工也都選擇不會露面甚至不用出門的差事做。獨居更不用提了,所有人就連校方都認為白梨現在是和身為監護人的叔叔住在一起。
  當聽到母親的事情時,白梨握著拳、緊咬下唇,花了好多力氣才克制住自己想要揍對方一拳的衝動。
  巖冽那刺耳的言語、彷彿高高在上的姿態以及笑容,都讓白梨深深地厭惡著這個人。

  「這樣的你,難道不想知道『黎明前的黑暗』的真實身分嗎?一定是和我一樣想要知道的吧?那種致命的吸引力……我想你會懂的。」
  巖冽的這番話,聽在白梨耳裡只像是狂熱崇拜者的愚蠢信仰。
  浪費了這麼多時間,白梨打從心底明白了一件事:要她和這種人相處,哪怕只是呼吸同一個空間的空氣,都不可能。

  「我沒辦法給你任何幫助,也絕對不會幫助你。」白梨說完,丟下臉色因憤怒而有些扭曲的巖冽,轉身走向樓梯口。

  但有人擋在她的面前。
  紀嵐。

  白梨幾乎忘了他的存在。或許是巖冽太過搶眼,又或者是紀嵐太擅於隱藏自己。但現在白梨卻無法不正視他的存在。
  紀嵐手上也拿著幾張照片。是白梨打工時的樣子,還有一張白梨從住處出門的照片。

  「你應該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你的狀況,才會瞞著大家吧?」紀嵐說著的時候臉上並沒有表情。
  「如果我願意的話,明天學校內所有的人都會知道白梨的一切。」巖冽說完還冷笑了幾聲。
  你才不知道我的一切。白梨心道。
  似乎是那憤怒清晰可見,紀嵐忍不住皺了眉頭,「白梨,放棄掙扎吧。和我們合作。」
  然後,紀嵐拍了拍白梨的肩膀,湊近她耳邊輕聲說:「勸你至少暫時先順著他的意吧。那個人會做出什麼事情,誰都無法預料。」

  思量許久,最後白梨嘆了口氣,終究是答應了巖冽所謂的「合作」。

  -

  其實白梨很想今天晚上馬上就燒了巖冽的家。
  她是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毀掉某個人。與至今為止的情感不同,如此強烈的憎惡,白梨是第一次擁有。
  原來討厭一個人可以討厭到這種地步。
  這樣也彷彿活著。白梨後知後覺地想到。

  這讓白梨開始思考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要活著。
  首先要找到活下去的理由。在那之前,也只能像過去一樣維持「活著」的感覺吧。
  至於現在……
  只要巖冽還活著,還是那副嘴臉,就讓人感到憤怒、憎恨、厭惡。

  突然,白梨發現一件事情。
  只要巖冽存在,自己就能夠得到活著的感覺。
  雖然有些負面,但好像不是壞事。

  在寫滿目標的筆記本上面,白梨又在上頭添了一筆。只是這次並沒有標註上日期。
  「大餐就留到最後吧。」闔上筆記本之後,白梨自言自語著。

  -

  隔天一早。
  白梨照慣例給母親上了香,然後出門。
  其實白梨有想過乾脆用現在手上存到的錢換一個住處。但是會被查出一次,大概就會被查出第二次吧。那麼索性就不管這件事情了。於是白梨昨晚也睡得很好。

  到了學校之後,綠鳥就迎了過來。

  「白梨,昨天你和紀嵐說了些什麼?」綠鳥那一臉想要挖出八卦的表情,卻讓白梨反而輕鬆不少。至少對著綠鳥說話的時候不用思考太多複雜的東西。
  白梨因此笑了起來,卻被綠鳥解讀成「因為沉浸在幸福的回憶裡而傻笑著」,於是綠鳥便更加積極地逼迫白梨說出昨天的詳細情形。
  不過對白梨來說,昨天所談的一切當然都得保密。
  「其實我並沒有和紀嵐說上多少話。」白梨這麼說,這當然也是事實。
  「為什麼?」綠鳥略顯驚訝地「咦」了一聲,「不是紀嵐找你上去嗎?怎麼會沒說上話?」
  「其實好像不是紀嵐要找我。」
  「那,是誰?」

  白梨克制了自己想要爆粗口的衝動,盡量以平靜的口吻說出那個名字。
  巖冽。

  聽了這個答案的綠鳥先是呆了一下,然後突然眼睛瞪得老大,一時結結巴巴地說不出個完整的句子。
  白梨看著綠鳥這奇怪的反應,下意識問了一句:「他怎麼了嗎?」
  「你說的是巖冽嗎?榮譽生的那個巖冽?」
  「我其實不知道他是不是榮譽生……我只知道他的眼睛是藍色的。還有他很討厭。」白梨幾乎沒有思考就把話都說出口了。不知為何和綠鳥說話的時候總是這樣。
  「你居然說他討厭?他可是學年第一的學霸耶,家裡又有錢,還長的很帥!對人溫柔體貼又細心,上至學姊下至學妹,幾乎每個女生都以他為偶像。你居然說這樣的巖冽很討厭?」綠鳥以超乎想像的流暢度說出這一整串話,還一度讓白梨反應不過來。

  最後白梨的感想只有這樣:所以那個討人厭的傢伙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啊。

  「我原本以為你只是稍微跟學校近況有一點脫節而已。沒想到你連巖冽都不知道啊!你真的和我們念的是同一間學校嗎?」綠鳥忍不住皺眉挖苦白梨,而白梨也只能以苦笑應對。
  接著像是想到什麼似的,綠鳥問:「所以……其實是巖冽要找你?找你做什麼……?」停頓了一會,綠鳥表情糾結著問出最後一個問題:「難不成……他是想要跟你告白?」

  聽到這裡,白梨才突然明白過來:原來綠鳥以為她被紀嵐看上了。
  結果聽到是巖冽要找自己,綠鳥才會這麼問吧。

  這時候白梨突發奇想:反正自己也被巖冽脅迫了,在小地方上整整他應該不過分吧。
  於是白梨乾脆的回答:「對啊,他跟我告白了。」
  聽到這句話,綠鳥擺出一副「真的假的」的表情,只差沒把這四個字給說出來。不過白梨此時卻又補了一句:「但是我拒絕了。狠狠的。」

  後來整整三十分鐘的掃地時間,綠鳥都低喃著「怎麼可能」、「太浪費了」諸如此類的句子,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丟了三魂七魄似的。
  最後掃完地的白梨看不下去,關心了一句「你還好嗎」,卻得到綠鳥非常強硬的回答。
  她抓住白梨的手,然後說:「不能讓你這樣暴殄天物。我們走,去找巖冽!」

  於是在綠鳥強硬的作風之下,白梨不情不願的被拖往榮譽生班級。一路上只聽見白梨不斷的掙扎,和綠鳥持續不斷的低喃……

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