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去!」
一個踉蹌,本田文被狠狠的推了一把。
哼哼,從身後傳來一個嗤之以鼻的聲音,讓本田文有些不快,卻也無可奈何。
「好好的準備吧。」一個平淡的聲音,不帶感情,彷彿一個物件般死氣沉沉。
臨走前,他拋了一個方盒過來,而本田文卻因為室內昏暗沒有接著,啪踏的聲音,響徹了整個空間。

答..答..答..答......
穩定而平穩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剩下的,
只有忽快忽慢的呼吸聲。
哈..呼...哈....呼......。

好不容易找到了盒子,拿出裡面的火柴,點燃了唯一的一根蠟燭。
昏暗的燭光,映著整個的房間。
本田文環視著周遭的房間,發出嘎吱響的椅子,有些霉味的床鋪,已經是目前最為奢華的擺設了。
他把視線移回光源處,放著蠟燭的桌子,旁邊放置著一張泛黃的紙,而筆、墨就在不遠處。
本田文一隻手倚著桌子,這樣的布置,讓他愣住了。一個似曾相似的場景,讓他的思緒,慢慢地回到了過去。
空無一物的房間裡,所擁有的家具,僅僅一張床及一個書桌。房間的裝飾,或許就是在散亂在四周的書籍、報紙與紙張,大部分都是日文書寫,少量紙張,以細長的筆跡抄寫下台灣新文學雜誌上的投書,可能有一部分,是自己不滿意的作品,被揉成紙團埋藏在各處。
原本無神的雙眼,因為這段記憶,慢慢的喚起了神采。
他小心翼翼的坐到了椅子上,顫抖的雙手輕輕拾起了紙張。這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觸感,讓他有些有些緊張。
沒想到我還能再次接觸到這個東西!本田文驚訝地想。
那年的他隻身前往台北,為了爭取到日本留學而努力讀著書。
一邊讀著解剖學筆記,想盡辦法要爭取那少數的名額。或許離鄉背井的鄉下孩子都有著一股不輸人的氣魄,背負著家鄉人的期待,更不能隨意的倒下,事情都要努力的做到最好。
或許是大量的知識,讓他有些麻木,而文學的洗滌讓他能夠獲得片刻的歇息。

沉靜在記憶中的本田文,被閃爍的燭光給嚇到,驚訝的發現紅色的蠟已經漸漸的侵蝕著桌子,數滴剛融化的蠟,像血一般的流了下來,越來越短的蠟燭,讓他意識到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本田文從懷中拿起了一個布捆著的包裹,輕輕的放在桌上,就跟以往念書時,將它放在桌子的一隅。
「文學啊」本田文嘆氣,手拾起了筆,以非常生疏的姿勢握起他。
鱉了一眼佈滿傷痕的手,他露出了一絲苦澀。
構思了許久,他睜開閉起的雙眼,回憶起那許久未使用的文字,以緩慢的步調,用沾滿墨汁的筆慢慢的刻畫出細細長長的痕跡。

『秀美:
接到這封信你一定很驚訝吧,從那次跟隨著大人們離開,我們就再也沒有碰面,也杳無音訊。我知道你寄了很多信件給我,但很抱歉,我並沒有將他打開,無法知曉你想傳遞給我的訊息。或許你恨我如此狠心,分別了這麼久都沒有給你任何的回覆,甚至你在收到這封信時,還會很驚訝我還活著吧。這一切都來的很快,快到自己都無法認清這一切是真實的,誰也想不到原本平淡的大學生活會因為這樣而被迫中斷。雖然跟你相處的日子不長,卻成為我在這邊奮鬥下去的動力。我們在樹下討論各自的興趣,你跟我介紹中國的新文學運動,讓我認識了胡適,讓我開始重新拾起中文。你願意指導我寫作,解救我殘破不堪的文字與語法,重新找回屬於自己的語言與文化。還記得當時的我,甚麼話都說不出來,背負著許多人的期待讓自己過得很不快樂,無法像你這麼暢快地談起自己的學科,你對於文學的熱情,把陷入讀書死胡同的我裡拉出來,不在鑽牛角尖,重新找回當初習醫的初衷,也找到了跟自己仰慕的前輩─賴和,一個走在文學路上的醫生,醫人病痛也醫人心裡。不過我沒有辦法像他這麼的有才華,這麼的有影響力,在習醫的路上還能夠創造出許許多多的作品。認識你是我人生中最幸運的一件事,很遺憾這一次我不能再依靠你,讓你再度拯救我,這是屬於我的戰場,每當看到你寄來的信,心都揪了起來,原本築起的勇氣都在瞬間被擊垮,視線也逐漸都模糊了起來,隱藏起的懦弱都再次呈現在陽光之下,當然這是不被允許的。在沙場上的人是不容許有著這樣的情感,為了讓自己能夠堅強,我無法開啟你給我的任何訊息,只好在這個時刻將他還數的還給你。與你相處的三個月,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佈滿鮮血的雙手,註定我無法跟你再來是相會,但希望你能夠忘記我,去追尋屬於你的幸福人生。
張文』

火光熄滅,讓室內被黑暗給吞噬,燃燒殆盡的蠟燭,已不復存在。血紅的蠟一攤一攤的散佈在桌子的角落,漸漸地陷入桌子,被人淡忘,那些許的餘溫,僅存的一絲血紅,才會被一些細心的房間主人給發現。它的存在,或許很細微,在碩大的桌子中,也只是眾多污漬中的其中一塊,或許在它從空中墜落,撞擊到桌子的當下給人的驚恐,會深深地烙印在其他人的眼中。那燃燒自己所放出的炙熱與光輝,給了眾人莫大的恐怖,而火產生的絲絲溫暖,則留給他心中的那片脆弱。

身在南國,用顫抖的雙手握著操縱桿,駛向那有著黎明的海平面,我不敢回頭,怕就這樣一路往家鄉飛去。只願這樣能夠換取她居所的片刻安詳。這次換我來守護你了,さよなら,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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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今年剛好逢二戰結束70周年,就想說來寫一個相關的故事,而這段故事的原型,是從閃靈主唱Freddy那邊聽來的,相傳那個時候台灣的許多士兵被派去南國作戰,年輕的男子們怕看了從家鄉寄來的信,會失去繼續奮戰的勇氣,當他們在知道自己即將前往無法回頭的戰場時,就將自己最後一封信連同未開封的信件一同寄回台灣給他們的家人,就想試著揣摩那樣的一個心境,請大家多多指教。

奶油

共 3 則回應

這篇跟林覺民的與妻訣別書有一樣的感覺
在那個年代很多的無奈
但是只能接受並且繼續奮戰

終陌
感謝終陌捧場啦
是啊,戰爭年代這樣的情況好像是挺普遍的
不過許多的故事僅有大人物的事蹟被流傳
市井小民就只能口耳相傳的把屬於他們的故事傳承下來吧
小提醒:
說完話之後要記得加上標點符號哦!

然後感想
一開始想說本田文是個神祕的名字
後來才發現原來是有歷史根據的RRRRR
張文 in 前線 的感覺(x

很喜歡關於蠟燭的敘述
也很喜歡握起筆時的生疏流露出的種種情感
細膩而饒富韻味的作品
短小精練,好看XD
馬上回應搶第 4 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