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別叫醒我──只有相聚,沒有別離

我去了一趟雲南,在火車上遇見一個女孩,在火車上的一段奇遇。那時動筆,用筆來紀念那段記憶。

最近在翻出來,希望這段記憶對我來說會有不同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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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長路,火車聲隆隆作響。不時在軌道上摩擦出銳利刺耳的聲音。

你告訴我你來自北方,一個小小的村落,村落的人不富裕,但是笑容卻比其他地方的人更美。說話很大聲,但是話中的熱量卻遠遠超出我的想像。你揹著厚重的包包,背著一段遙遠的旅程,坐在我的身旁。

你的帆布鞋又黑又舊,我不知道它陪你去過多少地方。你的皮夾克上我隱約看到一些補丁,有些新有些舊。你的眼睛藏在一副黑黑的太陽眼鏡下,你告訴我,這副太陽眼鏡的年紀比你還大,是父親給你最棒也是最後的成年禮物。

你談天,你說地。你說人生的相遇都是緣分,你告訴我你是一個非常宿命論的人。你不抽我的紅雙喜,你在你的大腿上捲著來自你家鄉的香菸,捲了兩根,告訴我,我沒甚麼可以分享的,敬緣分。

「敬緣分。」我跟著你說到,然後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無比的煙草。

你沒告訴我你的名字,但是你卻向我介紹你腳邊的那把吉他叫做Susan。比起向我介紹你這個人,你倒是更喜歡介紹Susan。

三十個小時的車程,我們很快的沒有話可以聊。此時餐車推了過去,餐車上有賣便宜的青島啤酒,你說你請客,拿了一手,然後痛快的開始牛飲。

火車上的顛簸和酒精的催化下,你饒富興趣的問了我一聲,要不要聽歌。我說,好。你又說,想聽甚麼?

我說,我隨便。

你拿起Susan,唱起趙雷的南方姑娘。一邊唱,你一邊甩掉你的帆布鞋,赤著腳走在列車的中間,輕聲唱著歌。你的歌聲讓四周的乘客轉了頭,列車上除了火車溜過鐵軌的有節奏的聲音,忽然多了你清亮的歌聲。

你瘦弱的肩膀,扛著碩大的吉他,唱著:「南方姑娘,你說今天你就要,回到你的家鄉。」

很多乘客站了起來,圍著我們,他們的眼神我分辨不出來是甚麼樣的含意。唯一共同也是我最清楚的,就是他們都默默的,不吐一字。唱到一半,你忘詞了,你慌了半秒鐘。然後你笑了出來,用哼的來幫意境留白,用吉他聲讓我們自己填上喜歡的詞。

歌聲漸止,人聲漸大。人群散去中有個小姑娘呆立在原地,你也不說話,你把Susan靠在我的腳邊,走到她的身旁,給了她一個擁抱。不知道為什麼,那位小姑娘給你這麼一抱,眼淚撲簌簌就滾了下來。

然後你把我們喝剩的一罐青島啤酒,送給了這位小姑娘。

你不告訴我你的名字、和你的目的地。你說要是我們在同一站下車,你就告訴我你的名字。我笑笑的附和,然後暗地裡皺了皺眉。

夜晚,火車熄燈,你沉沉的哼起你家鄉的小調。我不記得調子的樣子,但是這調子內藏著多少未知的東西,卻在我的腦中若隱若現。

你說,如果我先到站,請別叫醒你。要是你先到站,你也不會跟我說再見。因為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著要分離。而你不喜歡說再見,也不喜歡告別,與其做你不喜歡的事,不如不做。

你看見我不說話,你又說,為什麼緣分珍貴,因為每個人在世界上都是獨立的個體,像是一張紙上獨立的圓。而你想想看,如果有一張紙,上面畫滿相同於地表人口的圓的話,那是多麼複雜而精確的一張圖。

那麼多圓相互交錯,相互包容,相互廝殺,相互獨立,相互愛著對方,相互眨著眼睛,看著其他的圓在生命中來來去去。這樣,不是很悲傷嗎?

最好的辦法是,讓你我留在生命中的某個位置。兩個圓相交不相疊,卻知道著對方的存在。你看起來有點醉,語無倫次的說著某個我聽不懂的理論。你又說。所以,我希望我的人生,只有相聚,沒有別離。

你眨著大大的眼睛,點了根菸,若有所思的壓了壓你的帽子。

那天凌晨,你到站了。你整理行李的聲音讓我醒了過來,你依照約定沒和我道別,你淡然的走下了火車,回頭盼了我一眼,好像我們沒認識過一樣。

好幾年後,我想起了你那一眼,好像告訴我:我知道你在裝睡。

記於2014/7/20 昆明往重慶的火車 那位不知名的吉他女孩和Sus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