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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向不算個太懶惰的人，在碩一結束時就把研究所該修的學分都已經修完了。但是儘管如此，在可供開發的領域已經越來越少的中文研究中，我始終還沒找到寫論文的題材。 雖然大多數讀文學院相關研究所的人至少要三年才能畢業，才讀一年半的我還沒開始動工論文也算正常，但一年半來毫無目標，讓我有些慌張。 儘管我也開始積極找指導教授面談，不過每次的談話內容卻讓我總覺得很不安。畢竟對方在學術領域上累積了數十年的經驗，我許多想法上的漏洞，都在幾秒之間被立刻抓出來，讓我自己都懷疑起我是不是真的該讀研究所。 同時，我又對能短短一年半就畢業的亦慈感到更深一層的佩服。 我在研究所主要探索的領域是明清小說，目標放在紅樓夢、金瓶梅一類的世情小說上。 但這兩本專書的研究在台灣就已經多不勝數，更別提在人才濟濟的中國大陸了。好幾次，讀完別人的論文後，我總是不相信自己能像他們一樣從作品中找到屬於自己的新觀點以完成碩士論文。 在研究所以外的時間我多半是在自己暫時代理代課的國中教書，雖然工作上不像正式老師這麼穩定，但薪水和福利和正式老師差不了多少。我一代理，竟然也做到了第三年。 不過，除此之外，我也在自己為數不多的空閒時間裡從事創作。當然和我的研究領域相同，是小說。 在研究所讀中文的人，倘若把目標放在文學這塊上頭，有很大一部份也會進行自主創作。投稿的人當然不在少數，多年來也總有人因此成名。 不過，我沒想過要成為靠著電腦和網路線就能爆紅成名的網路小說家，也不認為自己可以創作出能在華美文字間寫進讀者心坎的純文學小說。 總之，我只是寫。 寫一個很平凡的故事，寫我自己，也寫自己那些曾經有過，但可能沒有機會實現的夢。 其中，當年總盼望自己能進入崑曲劇團，或許會是我最想要發揮的部分吧。 不同於其他同年齡的女孩子。我從小到大不喜歡日劇、韓劇，也不喜歡那些總是欺負來賓還有亂嚼舌根的綜藝節目。對於上大學之後總見到女生上酒吧、夜店這些興趣更是不敢恭維。 比起來，我喜歡看書。白話文、文言文，甚至被教授批得一無是處的網路小說，我都喜歡。 徜徉於文字的世界中，一向是我最大的享受。我也因此不可自拔地深陷於中國文學的廣袤天地之中。 而隨著年紀大了些，閱讀歷練比起以前豐富了不少後，我開始接觸由中國文學延伸的表演藝術，包括崑曲、京劇、越劇，台語的歌仔戲，甚至不是真人演出的布袋戲都成為了我涉獵的對象。 於是在國三那年，除了自己本來就還算認真應對的普通學科以外，我還額外地為了報考台灣戲曲學院而找了許多資料和考古題另外準備。 但就在入學考試的前一週，當我和媽媽提到這件事的時候，除了本來就料到的一頓責罵之外，我還被禁足了八天。 不多不少，剛好八天。意思就是我倘若想要踏進戲曲學院，就得要跟家人們徹底鬧翻。 戲曲夢，大概是我此生最深，卻也最難圓的一個夢想吧。 這個夢，我只能寄託於筆墨中，用精神勝利法替自己當年的懦弱開脫了。 踏著好穿的護士鞋，我背著學生的作業、沒改的考卷，還有剛剛在學校跟教授面談時得到的資料，緩緩地走向了自己停靠機車的地方。 現在時間大概是下午六點，天剛黑。 ……明天早上，國中那邊應該是九點才有課吧。只要能夠在深夜十一點之前把該做的事情搞定，我想，我應該還至少有一個小時寫我的小說。 「嗯？」剛跨上機車，放在背包裡的手機震動。聽鈴聲應該是我設定的行事曆。 拿出手機一看，我才想起今晚要陪亦慈吃飯的事情。 寫小說，還是緩個一兩天再說吧。畢竟學生再過兩週就得面對段考，而除了段考之外，我的指導教授應該也會找我去監考吧。 說忙碌，非常忙碌。 但也無妨，背負著許多目標向前走也算是某種程度上的浪漫吧。 「耶伊──今天大家要吃飽喝足喔！我請客！」亦慈紅著臉大喊，眾人也很給面子地發出興奮的呼喊。 晚上，我們幾個女老師來到了中華路一帶的海產店。 以前還在當學生時，被身邊的朋友結構影響，除了自己求方便和低價而吃的路邊攤台式小吃以外，我基本上只會在價位稍高的異國料理店出沒，對於熱炒店的印象就是中年男子喜歡一邊吃飯，一邊喝酒，一邊大聲說話的地方。 不過，進了學校當老師，才發現熱炒店原來是一個會讓食客們不由自主地放鬆，並且把平常憋在心中的悲喜一口氣爆發的所在。 在這裡，誰都肆無忌憚。只要幾杯黃湯下肚，什麼為人師表、樹立典範的包袱，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說老實話，許多人都會拿公務員的福利還有待遇測度學校老師。在外人眼中，這是一個光鮮亮麗的職業。 然而，卻沒有幾個局外人知曉在學校裡頭，科層體制不僅從未消失，還會因為圈子小而讓裡頭的人被各種陳舊、腐敗的體制給綁緊、綁死。 尤其，隨著社會結構丕變，本來總是拿著籐條要求老師管束小孩的家長，變成了只要小孩在學校時哪個環節不如意，便會找來成批媒體和法律人士「討伐」老師們的可怕怪獸。這是令每個老師都萬分頭痛的麻煩現象。 除此之外，學校內的行政人員基本上都自問比其他老師更高一層。經常為了自己行政上的方便，而將許多待辦事項給調成了對於老師們非常不友善的型式。 比方說教務處的教學組在排課這件事情上，總是在胡亂排出了亂七八糟的上課時間分布後，即使兩名老師可以毫無破綻地把上課時間交換，他們也會找出各種不著邊際的理由回絕。 簡單來說，當老師的苦悶，從來都不亞於一般的上班族，甚至只有更加過頭。 也因為這樣，我們才會喜歡上這種偶爾在放學後，忘記老師身分，好好地喝喝酒、聊聊天的短暫時光吧。 除了我和亦慈之外，出席的還有生物科的黃紋箏、音樂科的謝采晶、英語科的張昆菁和周揚。這裡所有老師的年齡平均不到二十七歲。 有時候加上幾位教理化或數學的男老師，就是我們在學校裡最被欺負、卻也最團結的年輕老師團體。 「不過慈慈你好厲害喔，你寫論文的速度根本比理學院還快了。」昆菁說。 昆菁是個很有活力，而且喜歡處於主導地位的女孩子。聽說她高中時曾是亦慈哥哥的同學，可是私底下亦慈不太喜歡她，我也是。 「早點畢業不然夜長夢多。」今天的主角拿起了桌上的啤酒，用力灌進喉嚨。「而且老狗早就看我們這些在職進修的不爽了，我看根本是因為他論文剽竊被抓在嫉妒吧。」 「老狗」是我們在背後對教務主任的稱呼。由於這個主任剛進學校半年，就利用職權拚命壓榨老師，逼迫老師交上各種沒有實質作用的報表，還有召開毫無意義的會議。而且遇到衝突一律站在家長和學生的一方，因此我們這些年輕老師都看他很不爽。 「厚，說到老狗，最近二年三班的特殊生家長又跑來鬧，結果他竟然叫我盡量滿足家長要求。前不久才跑來釘這班成績，現在又叫我照顧單一學生，他當初到底怎麼爬到這個位置啊，嘖，爛透了。」平時在學校總維持氣質形象的音樂老師采晶喝了幾杯酒，立刻現出了藏在心底的瘋婆子面目。 「老狗就是老狗啊，不過我覺得問題還是出在校長太懦弱上面。」聽到采晶這樣抱怨，我也說出了我的看法。 身為學校大家長的校長，在遇到事情時，則是盡力冷處理，不過那是在老師的立場有理的情況下。但遇上老師處理的稍為失當時，無論家長或學生提出怎麼無理的要求，她倒是總鞠躬哈腰地照單全收。 「啊，我們今天應該是要慶祝亦慈畢業吧，在這日子抱怨應該不是好選擇。」總是喜歡默默吐槽大家的周揚還是一針見血。 「沒差啦，大家本來就是站在同一邊的。」看起來應當喝醉的亦慈倒是不太在意，只是一直倒酒敬大家。儘管其他人多半只是意思意思地喝了一口，她還是豪氣萬分地不斷乾杯。 幸好台中市抓酒駕都只在固定時間，我的居所離這裡也不太遠，我陪著亦慈喝了好幾杯啤酒。 眾人一如往常分享著自己在學校時遇到的各種趣事，同時繼續痛罵那些絲毫不把我們當人看的學校高層長官。 「對了，瑾遷，你的論文寫到哪裡了？趕快畢業你才比較有時間準備正式老師的甄試吧。」紋箏突然提到。 這問題麻煩透頂了。雖然一旦開始動工，我應該可以依照自己的計劃時間慢慢完成論文。但是每次想到了開頭，我總是能夠找到理由覺得這樣寫有問題。 「再等等吧，等等。」我只能陪笑，如此說道。 -- 下一回：最後一張相片(3)：https://www.dcard.tw/f/literature/p/572339 -- 在下潺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