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看見有人【徵】散文寫手,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散文,但是....想說拋磚引玉一下,我也想看散文呀。

by 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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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愛已成往事

已經很些時候沒如此好整以暇地寫過幾篇文章。一則事務繁忙;二則無甚要緊事兒可揀來說。倒是前幾天一趟因緣際會下瞧了部《霸王別姬》。內容是講述自幼修習學藝、相濡以沫的程蝶衣與段小樓,在一齣《霸王別姬》下頓作京城紅角兒,卻在此時,段小樓與青樓裡的風塵女子菊仙互許終身,從此開始一段糾纏不清的故事。曾經朝夕相伴、形影不離的程蝶衣早與段小樓隱隱生起一綹難解的情愫,同樣出身風塵女子之胎的程蝶衣難以接受自己所愛慕的師哥竟是如此凉薄,可段小樓始終將程蝶衣視作兄弟之情,分毫沒料得他竟是如此用情。二十二年的歲月過去,從清末民初到共產黨文革,兩人早已分隔兩地。整整十一年過後再度登台唱戲,一句崑曲《思凡》當中的唸白: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師傅削去了頭髮。我本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幾個身段過去,遂取出段小樓腰間的一柄長劍,仿效《霸王別姬》當中虞姬自刎於楚霸王懷裡。

頭一回瞧完這部《霸王別姬》總覺得心裡邊挺悶的,彷彿不知覺中遺漏些什麼,就這麼牽掛在戲裡的程蝶衣身上,隨著他一顰一笑,心裡邊也隨之起伏。曾恍惚間疑是虞姬再現真身,伴隨著她手中長劍揮舞、楚腰挪動,只是此番任憑何等沉魚落雁的容貌,卻再也留不住楚霸王浪跡天涯的真心,只能怔怔瞧著他轉身的背影。苦苦追問那些征戰戎馬、馳騁沙場的過往歲月,卻取回一柄青銅寶劍,用最後的一條性命換得他楚霸王一個真性情的擁抱。思及此處才想起,約莫是半年多前的事兒,曾有一段日子子因為一部電影《西遊記》的關係,對戲本子產生些許興趣,參量許久後託無名氏之筆寫下一部短篇小說,興許便是這因緣際會下又透過這部《霸王別姬》教京戲結緣,幾番尋覓取來幾本相關的書籍,卻老是找不著這戲本子的摹稿,也罷,就等著它下回的緣分唄。才知道這齣《霸王別姬》乃是崑曲古戲,脫胎自明沈采的《千金記項羽》一折,經年累月自四大徽班進京唱戲,從民末清初至共產文革,數來也是折四百來年的唱本,當中尤以虞姬的堅貞唱絕。

晚清詩人何浦《虞美人》詞云:遺恨江東應未消,芳魂零亂任風飄。八千子弟同歸漢,不負軍恩是楚腰。說得是那圍困垓下的八千楚國子弟,當中沒有一人如虞姬這般清潔堅貞。細辨這京戲《霸王別姬》的歷史背景來瞧,與這部電影的年代相互比較,前者身處垓下之圍,四面楚歌如同汪洋潮水般泯滅這八千子弟的雄心壯志,也淹沒了他楚霸王胸中的天下。但讓人困惑得是,究竟是何等情感,讓戲裡的虞姬可以不顧一切的舉劍自刎?不過一介閨秀女兒家何以擁有如此堅貞的情操?

我想這樣的問題並沒有什麼複雜的答案,而是簡簡單單的一份情。圍困垓下的八千子弟聽聞楚歌,心裡邊沒有天下的版圖,而是昔日與江東父老犁耕鋤田的畫面浮上腦海,對他們來說,這天下不過就是腳下的方寸之地、仰頭望去的青天;一整片高梁田的風光、隱沒入狼煙裡的大豆香,茫茫浮生當中能有幾人胸懷天下。

司馬子長《史記帝王本紀》當中將項羽視作帝王看待,但我想司馬遷著筆的這般安排,或許心裡邊也多少懷著點嘲諷,他項羽崛起自江東,可最終也不過亡於烏江畔。四面楚歌環繞,他一個楚霸王終究沒走出自個兒的雄圖霸業,仍舊圍困在自個兒的楚地當中沒能走出來;但對虞姬而言,她心裡的天下非楚非漢而是眼前的這個男子,無論他英雄也罷庸俗也罷,他終究是她心中的一部分,是她不顧一切也要死守的一塊疆域。

我想虞姬的自刎所意味的不是她的堅貞,更不是映襯楚國子弟的懦弱,而是虞姬的自刎讓司馬遷明白,這個女人的胸中懷藏著某些項羽沒有的東西。楚霸王力拔山兮氣蓋世的勇猛;虞姬這一句賤妾何聊生的唸白,讓人想望,不過是兩人眼前的方寸之地,到頭來一個舉劍自刎;一個臥倒烏江,我想他倆的天下不在這兒,而是另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罷。李清照《絕句》寫道:生當做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女孩兒家終究是了解女孩兒家的,英雄與帝王與她們無關,人傑鬼雄都是俗世的定義,從前是她隨他一步一步的走,如今她會鼓起勇氣取出寶劍,斬斷阻擋在眼前的困難,攜著他較自個兒更寬大厚實的手掌,雙雙渡去烏江的彼岸。

後者說來,這部由張國榮所主演的《霸王別姬》故事背景設定的時代寬廣,細數年月竟有六十來年之久,此部影集脫胎自李碧華同名小說《霸王別姬》和梅艷芳所演出的《胭脂扣》原是同一位作者來的。整體結構嚴謹劃一,所塑造出來的程蝶衣與段小樓堪稱經典。

晚清時期約莫是近於宣統之前,戲中的張國榮當時已是七八來歲,由於青樓院中攜女不攜男的規矩,讓他那出身青樓的母親被迫將自己與骨肉分離。古來唱戲的科班裡都有自個兒的規矩,當中有一條乃北曲祖師爺西秦王爺訂下的行規:十一指不取,九指不唱。意思大概是說:有十一根手指頭的祖師爺不取,而九根手指頭的是祖師爺不給這碗飯吃。片中的張國榮正是擁有十一根手指的前者,當時的世道紛亂無論是哪種行當都說不準丟了性命,更何況是青樓院這般三教九流的活兒,他的母親出於無奈,只得親自斷去末端的一截小指,後來聽專攻戲劇的姊姊說影評終將這段畫面喚作:頭一回閹割,象徵屬於他的尊嚴第一次被自己的親生母親剝奪。
戲班裡的生活很苦,白天吊嗓喊唱、晚上則勤磨做打工夫。有道是歲月如流當真不假,十餘年的光陰過去,兩人都已從始齔之年成長為弱冠年少,而一綹戀慕之情則隱隱在程蝶衣的心中生起。

話說是日朝氣升騰正是清秋時節,戲園子裡的那坤老爺來訪喜福成科班,為得是挑上幾個角兒好給當時那位德高望重的張公公唱大壽堂會,演得是崑曲《思凡》一折,內容大致是說一名自幼出家的小尼姑色空未脫紅塵,心裡邊總想著外邊的花花世界。

近來無事去尋了幾番相關資料,才發現這《思凡》出自崑曲《孽海記思凡》一折,全文如下: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師傅削去了頭髮。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每日裏在佛殿上燒香換水,見幾個子弟們遊戲在山門下。他把眼兒瞧著咱,咱把眼兒瞧著他。他與咱,咱與他,兩下裏多牽掛。冤家,怎能夠成就了姻緣。就是死在閻王殿前,由他把那碓來舂;鋸來解;把那磨來挨,放在油鍋裏去煠。噯呀由他,只見活人受罪,哪曾見死鬼帶枷。噯呀由他。火燒眉毛,且顧眼下。火燒眉毛,且顧眼下。

戲裡的小豆子即是後來的程蝶衣,當時小豆子專練《霸王別姬》與《思凡》二折本子,戲園子裡有句老話:男怕夜奔,女怕思凡。料來是許多行家老手都栽過幾個大跟頭,小豆子如上的這段唸白總沒法說清楚其中: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到現在我也沒法確定究竟是他不願說,抑或是小孩兒家壓力使然。一直到那坤老爺點本唱《思凡》之際,怎料那小豆子仍舊唱栽了跟頭,有這麼一會兒那坤老爺欲起身離去,卻給當時年少的小石頭阻去來路,幾個身段過去腰馬並重,足見他勤練的功底深厚,一個轉身過去怒目圓睜瞧著頹做錦席上的小豆子,順手抄起一只燒得發燙的大煙管,向他嘴裡邊捅去,同聲罵道:我說你錯、我說你錯,姊姊說此乃第二回閹割。

如此這般,方才罷手回身過去,運起《霸王別姬》中項羽舞劍的身法。便在此時程蝶衣神色微變,本是唱錯的一句:我本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終於改過,卻也是一生過錯的起點。

此番遭遇過後,喜福成科班終於取下替張公公唱大壽的堂會,古來戲園子裡的規矩繁複,當中甚有男旦陪客的陋習存在,當時的程蝶衣年紀甚小又哪裡懂這等不成文的規矩,如此狀況下竟為那張公公奪去了貞操,我想這或許能算得上第三回閹割罷。十年歲月幾番周折,昔日的小豆子與小石頭如今已是成角兒的程蝶衣與段小樓,因為一齣《霸王別姬》出神入化的功法,楚霸王的神武威猛;虞姬的楚腰婀娜,頓作京城紅角兒,卻在此時段小樓沉迷八大胡同過上一段荒誕不拘的日子,甚至與青樓院裡的頭牌妓女菊仙互許終身,這可惹惱了為他從一而終的程蝶衣。

我想一個女人家的心思堅強,可面對自己情深的人兒,手段卻時常是軟弱的,程蝶衣心中躲著一個小女孩兒,那是個善良如水、澄明如鏡的心思,又哪裡想過要傷害自個兒最疼惜的人呢?即便日軍侵華之際,由於段小樓倔強的脾氣招來禍患,仍舊不顧漢奸之罪硬是替日本軍閥青木三郎唱上一段《牡丹亭遊園‧驚夢》只求能換得他師哥的自由,卻惹來段小樓誤會一生的折磨。
如此種種因素,由來真正疼惜他程蝶衣的人兒,竟是一介聽戲癡迷的袁四爺,幾句:一笑萬古春,一顰萬古愁。此境非你莫屬,此貌非你莫有。道盡他心裡的酸楚,也說出了瞧戲的咱們心裡邊深處的話兒。

數十年秋冬輪轉,細節周折不另言表。倒是有幾段故事可取來略提,如《拍磚》一事來說,年幼的段小樓當年混居廟口,扮得是蓋世神通的孫悟空,沒有太多人情世故的因素,他可以勇往直前突破任何困境,一塊磚頭算得了什麼,可到頭來那塊青灰色的磚頭給歲月洗磨,份量愈來愈重,直到段小樓滿面驚惶頹坐在紙屏幕前接受紅衛兵批鬥,再也沒有任何勇氣可以撞碎那塊磚頭;沒有勇氣可以打直腰桿站在戲台上,唱上幾句:此番連累妳多受驚惶,四面俱是楚國歌聲,定是劉邦得了楚地,孤大勢去矣。

說來諷刺,幾千年前的昔人舊話兒如今未變,仍唱出了局勢的改變。從張公公大壽堂會的《思凡》,到被迫成為日軍漢奸的《牡丹亭遊園‧驚夢》,接著是共產人民慶功大典的《霸王別姬》,然後就是破四舊立四新的鬥倒與革命。

原是疼惜程蝶衣的袁世卿這個角色令我印象深刻,他的出沒如同輕描淡寫,卻是構成這部故事完滿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後也不過因為一句:不殺難以平民憤,就這麼了結他蜻蜓點水的生命,只留下曾對程蝶衣講過的一句:這霸王別姬到這當口兒,該說是姬別霸王。如今想來仍是不寒而慄,當真是入戲痴迷之輩方有此見解。

歷經文革鬥倒,就連當初段小樓所互許終身的菊仙都難逃避命運的牽連,當段小身披楚霸王扮相跪落焚火前,他周遭盡是紅衛兵束手壓制,滿面驚惶的他早沒有分毫楚霸王項羽那般當世豪傑的模樣,只有幾句不斷揭發出來的陳年往事,和幾句:我不愛她,沒愛過、從沒愛過。我和她劃清界線、劃清界線了。當這段畫面浮上腦海,總會不自覺想起菊仙脫身花滿樓之際,那老鴇曾給她提過幾個醒:妳以為當上個姑乃奶,這世道上的豺狼虎豹就不認識妳了麼。我告訴妳,那窯子裡的窯姊,就永遠會是個窯姊。想來這識見豐富的老鴇當真沒說錯半句話兒,曾以為將自己的幸福託付給眼前的這個男人,他是楚霸王、是蓋世英雄的楚霸王,哪裡知道這楚霸王歷經千年光陰,只空剩一張人皮,連虞姬恁般傷心處都只能指著他楚霸王的鼻頭說道:我早就不是東西了,可連你楚霸王都跪下來求饒,它京劇能不亡麼。哼哼,能不亡麼。接著菊仙便孤獨一人走回她與段小樓滿目瘡痍的住所,身披紅霞鳳冠,上吊在這個充斥著混亂的時代中。她臨死之際身披霞緞,許多人都說那是為了對段小樓的怨懟,也給自己一個不再是當窯姊的交代,但我認為她臨死之際心中所想著的不是段小樓,而是真心企盼著用自己的性命換來一個真正的楚霸王。哪怕只是一個擁抱也好,她都想嫁給那年意氣風發的那個人兒。

十一年過後,多年未見的倆人再度同台唱戲,迷濛燈光如霧,遮蔽了他倆身後的風風雨雨,楚霸王嗓音渾厚,氣出丹田幾句《垓下歌》唱道: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姬虞姬奈若何。對面的虞姬身法輕靈,眼神中所透露的盡是年年風霜與勞碌,幾句《和垓下歌》唱道: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幾個身段過去,虞姬唸白:大王,快將寶劍賜予妾身!楚霸王答腔:不……萬不可尋此短見哪!哪知歲月弄人,連嗓音也不靈活了,段小樓怔怔望著眼前的程蝶衣,驀地唸白:小尼姑年方二八!過了許久,程蝶衣方續道:正青春被師傅削去了頭髮。我本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段小樓面帶訕訕,笑道:錯了,又錯了。程蝶衣怔怔凝視良久,嘴邊泛起一抹極淡極淺的笑意,唸白道:我本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師哥,咱們再來過唄!

同樣的唱段過去,溫習著當初從一而終的過往,有些事情已成過錯,那是再也沒法重新來過,可程蝶衣或許思及至此方才明白:我本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眼前的這個楚霸王也不會是真的,可我終是將他放入我心中,日日夜夜疼惜著這個想像。段小樓一個轉身過去,原是徹底了卻虞姬的尋死之見,卻將那青銅寶劍的握柄對向她手邊,程蝶衣眼神澄澈,彷彿一夕間看透了多年裡浮塵種種,僅僅一雙皓白如雪的手搭上握柄,轉瞬抽出那鋒利的劍柄,沒有任何猶豫往自個兒脖子上抹去。

她想走了。想回去幾千年前尋找那個真心愛著她的楚霸王,想告訴他這些日子以來她有多想念他。當愛已成往事,往事莫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縱然記憶抹不去,愛與恨都還在心裡。真的要斷了過去,讓明天好好繼續,你就不要再苦苦追問我的消息……。

歲次辛卯荔月一日家宅筆



當愛已成往事
往事不要再提 人生已多風雨
縱然記憶抹不去 愛與恨都還在心裡
真的要斷了過去 讓明天好好繼續
你就不要再苦苦追問我的消息

愛情它是個難題 讓人目眩神迷
忘了痛或許可以 忘了你卻太不容易
你不曾真的離去 你始終在我心裡
我對你仍有愛意 我對自己無能為力

因為我仍有夢 依然將你放在我心中
總是容易被往事打動 總是為了你心痛
別流連歲月中 我無意的柔情萬種
不要問我是否再相逢 不要管我是否言不由衷

為何你不懂 別說我不懂
只要有愛就有痛 有愛就有痛
有一天你會知道 人生沒有我並不會不同 
沒有你會不同 人生已經太匆匆
我好害怕總是淚眼朦朧
忘了我就沒有痛 忘了你也沒有用
將往事留在風中
李宗盛

共 2 則回應

3
太強惹
Dcard果然臥虎藏龍


粉紅陸行波波鳥
1
還記得大一時的電影文學報告特別寫了霸王別姬,包含探討裡面的隱喻,當時再次回味時還是哭了,真的是經典!
感謝原po~又想再次回味了





太陽愛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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