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人在生命快終結的時候,會有各種奇特的感受,最常被大家提起的,莫過於括靈魂出體、看見天堂或地獄、看見親人、看見宗教人物、極度的恐懼、完全的平靜、溫暖的安全感、徹底的破碎感,看見一道具有人性的光,並回顧自己一生的故事。
雷蒙德‧莫迪所著的「死後的生命」,看來不僅是解釋了瀕死經驗,更在某些層面上宣示了生命延續的可能性。

如果,死能這麼好預測就好了。


床頭櫃上的手錶滴滴答答的響著,秒針每動一下,我的心就揪了一下。呼吸器壓縮的聲音,心電圖機螢幕綠色的波紋,護理人員快速走動的腳步壓迫感。隔壁床的小吳昨天過世了,據說醫生對他進行了三十分鐘的急救,最後於迫於束手無策而宣布死亡後,他飽受折磨的靈魂終於脫離那凋零的軀體。

在那之後,隔壁又快速推來一位新的病患,由於床位之間的簾子始終是拉著的,我只能由家屬和她的對話聲,知道是一名女孩。

住進加護病房已經第六天了,我看著始終插著點滴針頭的左手臂,開始想著,是否哪一天,那彷如轟炸機的去顫器也會無情的灼傷我的胸口,而醫生強力的心肺復甦術更會壓斷我的肋骨。
如果真會這樣,我寧可安詳地死去。

始終環繞在腦中的,是那天吞噬我身體的黑暗。巴士的底盤構造,我真的不想這樣去了解,至少,不要是被捲進去的。
每當接到小潔的電話,我總是不顧一切的騎車飆往她的住處,無論自己有多忙碌,能在五分鐘內抵達她家門口,是我給她的承諾。
在連續幾個壓車過彎後,我的記憶停留在忠孝東路三段的巷子,而剩餘的畫面就是巴士的車輪、排氣管、被鮮血染紅的視網膜。

要是知道,那天她約我出去是為了提分手,我絕對不會這樣出門,找死。



在一如往昔的早晨,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耳朵卻聽到隔壁床位傳來了纖細的聲音。
「你好嗎?」
我以為她是在跟家屬對話,或是講電話,沒有理會。
「嘿,隔壁的你在嗎?」
聲音再度傳來,就算覺得很奇怪,我也確定她是在對我說話了,於是我,給她一個回應。
「我在。」
她輕輕咳嗽了幾聲,聲音還是一樣細小。
「你是活著的,對吧?」
我瞬間覺得毛骨悚然,竟然會有人問我這樣的問題。
「當然,不過幾天前差點死。」
「果然,又失敗了……」
「失敗?」
當我正思考著隔壁是不是名精神病患時,一句令我震驚十足的話傳了過來。


「這是我第十次的自殺。」


「碰!」


「幹!那甚麼聲音?」脫口而出,是我極少在女孩面前說的髒話。顧不得自己的傷,我奮力坐了起來,拉開隔住我們的簾子。

「哈哈哈,嚇到了齁?」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掉落地板的保溫杯,女孩似笑非笑的坐在病床上,上下打量著我。

「好玩嗎?」我憤怒的注視她。
「不好玩,我早就死了。」這句匪夷所思的回話讓我實在接不下去。
於是,我坐回床上,並拉準備拉起簾子。
「等等,先別拉,我想跟你聊聊天。」她看著我,那眼神像是哀求。「我叫小瑜,你叫什麼名字?」
「我想休息,拜託別煩我了。」
「想休息喔?那以後我就叫你小休好了。」
難怪大家都說醫院要少來,除了病毒多、陰氣重,還有可能遇到瘋子,我開始懷疑這女孩是不是重度精神病患,不然就是中邪了。
「她沒問題吧?」我回過頭,真打算要好好看清楚她。

一頭俐落的短髮,白皙的皮膚,瘦小的身軀,臉上安著的是核桃般的大眼,以及緊緊抿住的小嘴。她很像某位明星,這是我的直覺反應。

「有沒有人說過妳像郭采潔?」我忍不住問了她這個問題。
「哈哈哈,沒有耶,你是第一個。」她笑開懷了,手還輕拍著床鋪。
「那有沒有人說妳很可愛?」我繼續說。

「沒有,他們都叫我去死。」她臉忽然一沉,並伸手將簾子拉上。

「瘋子。」我低聲說,並轉身繼續發呆。


隔天,我轉入了普通病房,醫生說我已經脫離險境了,接下來的,就是至少一個月的休養。
我的手機多了一組號碼,那似乎是晚上睡覺的時候小瑜偷偷輸入的,看著那忽然多出的撥號紀錄,我笑了。

新環境,連空氣的味道都不同,擺脫了加護病房那種低沉的低氣壓,取而代之的,是個人專屬的空間,以及久違的電視。
可以下床走路,算是一個不錯的消息,一直躺著的那六天,真的是把我給悶壞了,醫生說他有點心我的腦部受傷情況,看來我運氣還不錯,僅有輕微腦震盪而已。

「你可以在醫院走走,但還不能出院。」主治醫生在一次會診結束後,這樣跟我說。
「那點滴還需要打嗎?」我看著那懸在白色天花板中間的吊瓶問。
「這瓶打完以後就不用了。」
他的這句話,讓我不知道高興多久。

來幫我換藥的護士有兩位,其中一位技術老練,是位阿姨。另一位看起來才二十出頭,算是護士妹妹吧,她的力道我實在不敢領教,簡單來說就是痛‧得‧要‧死。
但我還是喜歡給年輕的護士換藥,不僅是她比較漂亮,還有從她嘴裡說出的話實在是甜多了。

每次阿姨級的那位護士幫我換藥的時候,總是碎碎念,說現在的年輕人騎車跟開飛機一樣快,不顧自己的死活,最後盯著我的傷口看,說:「學到教訓沒?大學生。」
「我也不想騎這麼快啊,但假設我遲到一分鐘,會前女友被念半小時欸!」我答辯。
「你運氣不好死了什麼都沒了啦,還半小時咧,能在這裡給我念你應該感到很幸福了!跟你說,阿姨年輕時騎車一公里的速限都不敢超過。」她嘴巴常如機關槍般對我開火,但包紮傷口的手永遠很溫柔。

護士妹妹的作風相對和善多了,她總是跟我天南地北的聊天,好比說喜歡聽什麼音樂,最想去什麼地方,喜不喜歡最近當紅的林書豪,有時候甚至跟我一起罵害我傷成這樣的前女友。雖然不知道她這麼做是不是為了要轉移我疼動的注意力,但是我真喜歡給她換藥的時光。

無論如何,壓迫感總算是降低了,那積壓在我胸口的鬱悶感逐漸散去,終於不用再畏懼死亡,搬離加護病房的感覺真好。

有一個月的時間可以給我好好休養沉澱,原本我是這麼以為的。

普通病房的第二個白天,我被一陣手機鈴聲吵了起來。
「喂?」
「欸,你來找我好不好?」電話那頭是名陌生女孩的聲音。
「什麼?妳哪位?」
「哈哈,你再不來,這會是我第十一次自殺喔。」

聽到這句話,我先是心頭一震,然後把手機拿開耳朵,看清楚了螢幕上的名字。

小瑜。

怒氣,隨著情緒直達髮尖,然後又瞬間降到口腔,化成話語從嘴巴轟出。
「拜託妳不要鬧,我在睡覺耶!」我對著手機那端的她大吼。
「你以為我在開玩笑啊,我人現在就在醫院頂樓喔,你再不來,我就要跳下去了。」小瑜笑著說。「你想成為最後一個跟我說話的人嗎?我無所謂喔!」

「媽的!」我掛上手機,起身穿上拖鞋,顧不得還沒痊癒的腿,一掰一掰的衝向樓梯。
「該死,我怎麼會這麼衰,女朋友交到這麼機掰的就算了,怎麼出車禍住院也遇到瘋子?」在爬樓梯的過程中,我每跨一步,就碎念一句。終於,頂樓通往天台的路口到了。
「碰,碰,碰,碰……」果然,鎖被解開了,被風吹來吹去的門隨著風不停撞擊著門閂,我喘著氣,壓住腿上滲血的傷口,跛腳走上天臺。
門外的陽光異常刺眼,我不禁瞇上眼睛,將視線移到地上的紅色防水磚,依稀中,我聽到一名女孩的聲音,那感覺,像是在唱歌。

繞過牆邊的管線,忽然看到一個穿著病服的女孩,在女兒牆上跳呀跳,嘴裡哼著不知道是誰的歌,而手上,拿著一台放著音樂的手機。
我嚇傻了,趕緊衝了過去,將她抱下來。

「你來囉?我等你好久喔。」小瑜微笑著,軟趴趴的坐到我身上。
「妳以為妳在做什麼?很危險知不知道!」我瞪著她無辜的眼睛,用力的吼著。
小瑜眨了眨眼,突然又放聲笑了起來,她伸手捏了一下我的鼻子,好不容易,才壓抑住笑的慾望,輕聲說:「奇怪了,你不是不認識我嗎,還認為我是瘋子,怎麼跑上來救我?」

這個問題,真的把我給問傻了,我輕輕將她放下,沒有接話。

「喂!回答我啊。」她伸手,朝我腦袋敲了一下。

我還是沒有搭理她,只是緩緩站起,此時此刻的真的說不出任何話語,只是覺得這一切都太詭異、太不正常了,轉身望向天空,我竟然也開始笑,不僅是臉,連喉嚨也像是被某種力量控制住,不顧大腦壓制的命令,發出一陣陣直達雲霄的笑聲。

「哈哈哈哈……」我笑,不停的狂笑,笑到肚子陣痛,笑到喉嚨乾渴,笑到臉部扭曲,笑到顫抖的雙腿終於支撐不住,跪了下來。

「妳說,我是不是早就死了?這一切都是假的,對吧?」我看著小瑜,說著這句話,但同時仍然止不住這陣笑。
「或許喔。」她回答,並跳上我的背。「背我下去。」
被她這一震,我笑岔了氣,跪在地上不停咳嗽。
「喂,你還好吧?」她輕拍我的背。
「原來妳還是有人性的啊?」我喘氣,整張臉皺成一團。
「白癡!」小瑜又敲我的腦袋。「中午了,要不要去吃東西?」

看了看手錶,我才知道經過這番遮騰,已經快到護士妹妹去病房的時間了,趕緊對她說:「不行啦,護士會來送餐,而且我還要換藥。」
小瑜將她的嘴巴嘟了起來,有點任性地說:「你住哪一間?我可以去嗎?」
「不行,我拒絕會客。」想到她有可能完全破壞和護士妹妹獨處聊天的時光,我趕緊拒絕。

「不可以?我去跳樓喔。」

伸手,我緊緊抓住她。
「想都別想,現在跟我回到樓下,妳再鬧我跟警衛說。」
甩開,她用力抱住我。
「讓我去,我有話要跟你說,現在不說,以後可能沒機會了。」
沒辦法,我輕輕的點頭,算是答應。

前腳才剛踏進病房,後腳,護士妹妹也進來了。
看到了小瑜,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開口問:「這位是?」
「我是他的朋友,剛好也受傷住院,今天來他房間跟他聊聊天。」小瑜撒起謊來表情好自然,像是喝白開水般的輕鬆。
「原來是你的朋友啊,我還在想怎麼會有女病人來你房間呢。」護士妹妹的笑容總是那麼的甜美。
接著,她拿出了紗布和棉花棒幫我換藥,並我們聊起天來,看的出來,她今天心情很好。

「你知道嗎?今天醫院來了一位重量級的人物喔,他今天出現在門診大廳的時候,有些病患還跑去要簽名耶。」
「真的假的?是誰啊,這麼轟動。」
「就是那很有名的吉他手李承皓啊!不是我在說,他本人超帥的!」
「有比小休帥嗎?」
「哈哈,原來你叫小休啊,以前怎都沒跟我說。」
原本我只是靜靜地聽著,不打算介入她們之間的談話,因為想看看小瑜跟別人互動起來起來會這什麼模樣,正欣慰原來她還算正常的時候,話題忽然轉到我的身上。
「這是她取的,也只有她會這麼叫。」我實話實說。
「哪有,你自己也接受了好不好,搞不好晚上說夢話的時候也會這樣叫自己。」小瑜嘟嘴。
「好好好,我接受。」為了避免她暴走,我只好接受這個綽號。「那李承皓是為什麼來醫院啊?」
「聽說是健康檢查,不過他超低調的,身旁沒有助理,也沒有保鑣,獨自一人戴著墨鏡走到櫃台掛號,要不是認出他的阿婆眼光超銳利,還真的沒人知道他來耶。」護士妹妹笑著說。
「他的樂迷還真多,連阿婆都喜歡。哪像小休,凶巴巴的沒人理。」小瑜忽然開我一槍。
「隨便啦,至少大巴士很愛我,都把我撲倒在地了。」
「白癡。」她們兩個異口同聲,看來我說了一個很難笑的笑話。

當護士妹妹幫我換完藥離開後,小瑜一屁股坐在我床邊,雙手用力往我身上拍下去,我痛得大聲哀叫,並瞬間坐起來。
「妳幹嘛啊!」
「說,你是不是喜歡剛那護士?」
「干妳什麼事啊!」
「說不說?」小瑜掐著我的手臂。
「喜歡啦,但不是男女的那種喜歡。」逼不得已,我只好回答她這個問題。

小瑜似懂非懂的點點頭,空轉幾秒後,像貓盯獵物般的注視著我的眼睛。
「那你喜不喜歡我?」
「喜歡。」不知哪來的衝動,我竟這樣回答。
「認真的?」
「恩。」

嘴唇一陣濕潤,小瑜竟然將她的嘴湊上了上來,我心裡想抗拒,身體卻不聽使喚,直挺挺地讓她抱住,而手更是像蛇一般環繞住她的腰,而底下的某個部位,更是毫無理性的隆起。
慢慢的,她解開上衣的釦子,而我閉上雙眼不停的吻著,試圖探索她臉上的每一寸肌膚,她鼻子所呼出的氣息散在我的臉上,微微的,溫溫的,每一次都在挑逗我身為動物最原始的慾望與本能。

「不行!」忽然,理智回來了,我大力推開她。
一陣喘息,她的眼神彷如無盡的黑洞,而我擦著額頭上的汗,安撫急速跳動的心臟。而小瑜坐回了床邊,也將釦子一顆顆扣回。

「知道嗎?你是第一個認同我的人。」整理好衣服後,她開口向我說了這句話。
「什麼意思?」
「我是一個孤獨的人,一直都是。要不是今天你有來頂樓,我可能已經跳下去了。」
「妳為什麼要不斷的自殺?」好奇心激發了我想了解她的念頭。
「因為這是讓這世界注意到我唯一的辦法。」小瑜天真的笑著。「如果我從全國最大的醫院跳下去死掉,一定會上隔天報紙的頭條,而電視新聞也會二十四小時報導,甚至還會挖出我所有的經歷。這樣我就被好多人注意到了,也不再是透明人了喔。」
聽到這番話,我內心極大的衝擊,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顆震撼彈,在我心中掀起一波又一波的巨大漣漪。回想起我自己的遭遇,跟她比起來,真的不算什麼。
「我們也才認識幾天而已啊,怎麼說我是第一個認同妳的人?」
「因為,你選擇相信我說的話。每當我說要結束自己生命時,你不會不當一回事,總是不顧自己的傷勢來救我,除了那些領了錢的醫生護士,你是第一個。」小瑜的臉,漸漸的沉了下來。「知道嗎?我在我的病房裡留了紙條,說要去跳樓了,到現在都沒有人試圖找我,手機就在身上,到現在半天過去了,沒半通電話打過來。」

「他們,都當我是瘋子,覺得我早點死也好。」

我低下頭來,雙手揉著蓋在身上的棉被,一股強大的悲傷情緒直壓胸口,我想大吼,卻吼不出來,取而代之的,是眼角宣洩不停的淚水。原來,這世界真有所謂的社會邊緣人,他們沒有人關心,沒有人在意,甚至被視為麻煩,為了掙脫那扭曲變形的牢籠,小瑜將自己用不斷的笑容包裝起來,在那看似詭異又天真的糖衣裡面,卻是一顆懸在崖邊的脆落心靈,任何一點碰撞,都會使它徹底墜落、粉碎。

「如果妳想來找我,隨時都可以,但要答應我,不可以再尋死了。」我抬起頭,微微笑說。
「謝謝你,小休。」小瑜站了起來,走到病房門口。「我明天就要出院了,以後有機會的話,我們會再見面的。」
接著,她關上了門,留下獨自在床上發呆的我。

窗外一陣陣微風吹了進來,掛在床邊的平安符不停擺動,病房異常的寧靜,斜照進來的陽光也帶來詭橘的色澤,一陣冷冽的感覺突然爬上我的背脊,我打了個冷顫,趕緊縮進被窩裡。
五月,我竟然會感覺到冷,但這種寒意像是從體內深處發出的,我打個噴嚏,吃完放在床頭的藥,沉沉睡去。(待續)

中原小宥嘉

共 17 則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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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我認真的看完了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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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但我發現超過五千字
所以分上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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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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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長~
期待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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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讓人不由自主的看下去
寫的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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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好厲害 寫的超好的!! 期待你的續集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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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看留言 才決定要把文章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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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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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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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各位:)
下篇明天PO到DCARD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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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有好文,卡位先。


--Gourmet R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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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11 為何有此說XDDDD

But 真的是好文
覺得女孩很可愛
很對胃口

BTW 男主也魯的太慘了,被用完說分還得快馬加鞭,結果衝錯地方衝向巴士懷抱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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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期待~~~~
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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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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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耶,很少看到長篇文筆還能這樣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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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16謝謝妳~~同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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