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話 高山

  十來見方的寬敞包廂內,花紅柳綠一般的琉璃掩映,掩映著廂中歌妓衣衫半露的胴體,而天花板上吊著的一盞水晶燈,環照四方,絢爛錯綜的忽悠光影,與無限春意應和成一片,恍得人一陣目眩神迷,四顧周遭,又見四面捏金掐絲的浮世繪,刻表無數姿態婀娜、情慾放縱的春宮圖,瞧得是富麗堂皇,端得是紙醉金迷。

  此處乃是關東橫濱,神奈川一戶町中的一處隱僻所在,此所在之具體詳細,不得輕易說明,只因固定聚會於此的不是旁人,乃是東瀛玄洋社之頭目─頭山滿先生─今夜特邀中華友人聚會於此。

   玄洋社,緣起自明治十四年,西元一八八一年,由九州福岡一帶的浪人武士聚集而成,其志向乃是恢復舊皇室之尊嚴,尊崇舊帝國主義,捍衛人民權利,其真實目的則在於破支那、勝俄國、並朝鮮,以大亞細亞主義為依歸,欲整合整個亞洲地區的勢力範圍,「玄洋」二字,則出自日本與朝鮮之間,相隔一片狹長的「玄界灘」,又名「玄界洋」,意思是只要越過了這片「玄洋」,便可登上亞洲大陸的核心,其野心何在,可見一班。

  玄洋社頭目─頭山滿─出身自福岡一帶的武士家族,年輕時曾因士族叛亂而入獄,出獄後因為家族離散消亡,成了失去主人的「浪人」,與福岡一帶同樣流離失所的其他浪人集結為眾,起初並無社名,只是一夥打家劫掠的匪徒之眾,若干年後,遇見富商平岡浩太郎先生,方才由其出資,由平岡本人、頭山滿,以及社中箱田六輔三人開名結社,並稱「玄洋三傑。」

  柔軟舒適的皮革沙發座上,但見一塌鼻鳳眼,唇前蓄著小山羊鬍,著一身寬敞浴袍的男人,看似正在瞑目沉思,懷想心事,實則吞雲吐霧,抽著雪茄菸,那男人便是玄洋三傑之一的 頭山滿。

  頭山滿吐出長長一口白煙,方才睜開眼來,一臉滿足的模樣,用一口略帶口音的漢話,說道:「洋東西就是好,連抽大菸都講究成這個層次,香氣足,後勁夠,就是價錢貴了點,不過不打緊,敝人頭山還抽得起,呵呵……。」說著,又深深吸了一口雪茄菸。

  在頭山滿身旁的另一張皮革沙發之上,則坐著另一個男人,那人著一身黯紅色西裝,內裡一席簡約素雅的白襯衫,頸上束著一條並不稀奇的淺灰領帶,望著正自吞雲吐霧的頭山滿,略帶深意地說道:「雪茄菸,香氣足,後勁夠,就是價錢貴了些,卻不知頭山君可曉得……此物貴在何處?」

  頭山滿閉目搖首,神情似笑非笑,未久,自兩鼻孔噴出白煙,笑道:「中山君留洋在外,習得是懸壺濟世之學,且又是興中會頭目,生平見多識廣,哪裡是敝人頭山所能及?」言下之意,就是讓這位中山先生把話接著說下去。

  這位中山君,原是個支那人,姓孫,單名一個字文,乃是美利堅合眾國檀香山興中會總秘書長,此君長年流亡在外,此行秘密來到東瀛,化名「中山樵」,密會玄洋社頭目,其目的在於將興中會勢力紮根海外,建立近中華之據點,並與日本地下社會勢力互助合作,以大東亞意志為前提,抵制西洋勢力於東北三省之勢力擴張。

  中山君微微一哂,自西裝內口袋中抽出一盒雪茄,從中挑出一支菸,遞與頭山滿,笑道:「頭山君,您瞧瞧敝人中山的這支菸,可有何異同?」

  頭山滿笑笑接過那隻雪茄菸,在手中一陣把玩端詳,拿來與自個手中相比,中山君的雪茄菸形狀較為細長,外表裹著的一層捲菸紙則布滿了無數細小的黑色斑紋,放在鼻尖稍稍一嗅,卻聞不出有什麼味道,只有飄出淡淡一陣茶香,自己平素裡習慣抽著的雪茄菸,都是近前幾尺內就能聞到濃濃香氣。

   頭山滿一陣端詳罷,便將雪茄菸遞回中山君,說道:「中山君的雪茄菸,沒什麼氣味,平岡君與敝人頭山說過,雪茄菸的好壞,挑得是『香氣』,愈濃烈愈好,中山君的雪茄菸,只有『茶香』,沒有濃烈的香氣。」

  中山君又是微微一笑,接過那隻雪茄菸,橫在頭山滿面前,卻並不辯駁方才頭山滿所云香氣之事,只是幽幽地說道:「說起這『雪茄菸』,乃是西元一四九二年,義大利人克里斯多夫‧哥倫布,航行至古巴大陸時,意外發現的好東西。只是,頭山君可曉得……在哥倫布之後,大航海時代來臨,古巴發生了什麼事情?」

  頭山滿聽聞此言,心中約略意會,將手中的雪茄菸擱在手邊菸灰缸上,說道:「隨著大航海時代來臨,『海權』成了雄霸天下的關鍵實力,在此潮流中,不是高高在上,就是待人宰割,歐洲列強中,大多數帝制勢力紛紛投入此中,發展『科學』,其中又以大不列顛女皇所主持之『萬國博覽會』為最,形成了科學發展的風氣,而古巴大陸上的黑色土著……自然便成了運往西洋的『黑奴。』」

  中山君聽罷此言,哈哈一陣豪情大笑,說道:「頭山君閱歷甚廣,連古巴『黑奴』之事也曉得。不錯!『雪茄菸』開採自古巴菸草,洋人知道那塊大陸上有好東西,便挾著大槍大砲、大船大櫃地侵入古巴,脅迫當地土著收割菸草,並有系統地操作此一買賣,從中獲取暴利。」

  頭山滿淡然一笑,又拿起了手邊那支抽到一半的雪茄菸,深深吸了一口,長吐白煙,方道:「中山君提到雪茄菸的故事,固然好聽,只是敝人頭山聽不大明白先生的意思,敝人頭山本以為,先生此行密會我等,乃是為了『驅除韃虜,復興中華』……沒成想,是來指點生財之路的?」

   中山君幽幽一笑,取過手邊茶几上的火柴盒,從中倒出一支火柴,刷地一聲燃起一星紅火,將手中雪茄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長吐白煙,隨著白煙擴散,偌大間包廂瞬間透出一陣混和菸草與茶香的氣味,直將身旁的頭山滿熏得嘖嘖稱奇,連連眨眼,聲聲問道:「中山君的雪茄菸,可是什麼氣味?哪個產地出來的煙草?」

  中山君倒轉手中那隻風味獨特的雪茄菸,遞與頭山滿面前,同聲說道:「此菸也沒什麼特別,與頭山君手中的煙草出自同一個產地,只是在大炒鍋中,與晚春龍井又做了一回『揉捻。』此外,包裹在外的『裹菸紙』亦稍有不同,敝人中山的這支菸,是將鐵觀音葉混入紙漿當中,這兩相合一,才將這菸草本有的香氣,閉鎖於內。」

  此番講解,聽得頭山滿當真癡了那般,他從未想過獨獨一支雪茄菸,竟能有如此手段改良,單單修改了裹菸紙,還有後揉捻了一番菸草,就能將香氣完整封鎖在這短短三寸之物之間。

  頭山滿接過那支雪茄菸,貪婪地吸了一口,只見他雙目微暝,酣然享受著那菸草在鼻腔之間擴散開來的香氣,那吞雲吐霧的快意滿足比之方才更甚,直到極不情願地吐出白煙,方才微微睜眼,說道:「此物真乃天上所有。」

  中山君見其模樣,並不多說話,只從那盒雪茄中又挑出一支菸,以火柴點燃,自顧吞雲吐霧,等待眼前的頭山滿接續話頭。

  頭山滿擱下原先的雪茄菸,抽起新的一支菸,略一思量,便道:「四年前,惠州起事,消息不慎走漏,中山君手下四十餘人被捕,五人被殺,死難之中,更有先生幼友『陸皓東 君』亡於此此革命之中,徒留青天白日旗於後,此後中山君流亡海外,四處集結革命勢力,卻屢屢碰壁,革命本非一朝一夕,東亞諸國又與中華千年來成藩屬小國、相互依託之關係,一次失敗尚在情理之中,只是,敝人頭山想問中山君一句……這一回,您拿什麼讓頭山滿來相信您?」

  中山君聞言,稍稍蹙起了眉首,又深深吸了一口雪茄菸,長吐一氣,說道:「惠州起事,本來可以成功佔領兩廣總督府,將青天白日旗飄於衙門之上,作為革命起義之暗號,可是……在前一晚,皓東在聖教樓接獲一紙電報,卻沒有告知我和肇春。」

  頭山滿在陣陣煙霧中,望見中山君的神色淒然,他知道那是回憶故友的傷懷,遂將菸灰抖落菸灰缸中,又命身旁其中一名歌妓取來一瓶上等威士忌,和兩盞精緻漂亮的玻璃酒杯,注滿了酒水,推至中山君手邊,說道:「中山君請我等抽上好的大菸,就讓我等請您喝杯酒,那一份電報如何,還請中山君細細說來。」

  中山君接過酒盞,又從內口袋中,取出一紙邊角些微燒焦了的紙張,遞與頭山滿,同聲道:「這紙電報,就是皓東當日趕回聖教樓中,一把火燒毀發收器和會黨花名冊的時候,冒死取回的機密,也就是因為這一紙機密,才使他不得不捨生衙門,只求將革命精神開枝散葉。」

  頭山滿接過那紙電報,但並不急著拆開,先問了一句:「中山君,方才您所言『雪茄菸價』之事,與古巴黑奴『殖民地』之事,莫非便與這紙電報相關?」

  中山君微微頷首,啜飲一口手中的威士忌,說道:「大清朝滅國事小,但如若整個中國疆土落入列強之手,淪為殖民地之屬,到時不單單是中國一朝之事,接連東南亞一帶,都將淪陷。」

  頭山滿聞言,哈哈一陣大笑,手中拆開一半的電報,又折將起來,說道:「如若是此等主義,那麼這紙『機密』也就不用再看,中國何等地大物博?大清朝三代,至今二百多年,就算真的頹靡不堪、氣數將盡,須知『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要慘遭殖民為奴,恐怕也得再等個百來年!」

  頭山滿如此輕蔑,並非針對中山君一人之說,乃因「中國殖民地主義」之說,在當代屬異端之說,鮮有人支持,大清朝歷經康熙以降三代盛世,乾隆時期更掌握世界白銀存量的三分之一,即便末期施行鎖國政策,導致西學斷裂──但是,要說在這短短不到百年光陰之間,就能被洋邦殖民,甚至危及大東亞一帶國家的安危,那才是真正的不可思議,是故此說在當時並未受到重視。

   中山君慘然一笑,將手中那盞威士忌痛飲而下,撫額道:「不錯,一介列強即便掌握了何等驚世駭俗的科學技藝,但畢竟與我中國相隔重洋,就算真的慘遭殖民,甚至危及東亞一帶安危,怕也是百來年以後的光景,但是……如若是整整十一國列強,同時出兵我國呢?」

  頭山滿聞言駭然,手中雪茄菸險些落手,連忙拆開那紙電報,細讀一陣,只見其神情隨著紙張上的字句挪移,逐漸驚詫扭曲,到後來竟變得呆若木雞那般,怔怔望著電報中捎來的消息,良久方道:「向十一國宣戰,這個葉赫那拉氏……難道犯癲狂了麼?」

   中山君吞雲吐霧了一陣,又替自己斟滿了酒水,方道:「這紙電報,是惠州起事前一晚,皓東在聖教樓的發收站截獲的機密,皓東本是美利堅駐廣州領事處公務,平日裡負責翻譯電報的工作,掌握了密碼本和接收頻率,遂在我等興中會黨集聚的聖教樓中,建立了一座秘密發收站,專門監控美中互通之電報文件。」

  頭山滿舉起酒杯,旋了幾旋,望著燈影穿透晶瑩酒水的迷離光影,這才心神略定,說道:「這一紙電報上的機密,著實駭人,只是,敝人頭山不明白,為什麼不早先通知中山君和楊會首,將起事計畫順延,進而公布此一機密,召集更多同志?」

  中山君長嘆一氣,目光低垂,說道:「皓東本有意如此,但是,當年惠州起事,已然箭在弩上,情勢已成不得不發之局面,皓東心知若要革命,必須得借助『江湖』勢力,而江湖之中,『信』、『義』為大,不起事,則失『信』於同道,致使其他不知情的兄弟命喪於此,則失『義』於同道,倘若我等失信失義於江湖,又怎能說服幫中大老此電報之事為真?又怎能召集更多同志投入革命?」話說到後來,已然眼角含淚,怔怔望著手中酒水返照的光影,不再說話。

  頭山滿聞言默然,想起了當年他與平岡君相遇的經過,心中對於眼前人及其同道手足,頓生俠客相惜之情,遂道:「皓東君之信義,敝人頭山曉得了,此後中山君若有何需要,但說無妨。」
  此話說完,又命身旁歌妓用推車取來一桌物事,揭開罩在其上的絨布,頓時一陣金光燦爛透出──一桌金條。

  頭山滿深深吸了一口雪茄菸,飲罷手中那杯威士忌,續道:「小小薄禮,不足掛齒,但願能助先生一臂之力。此外,先生希我等帶回的『永年君』,此時約莫已到門外。」

  中山君接過那桌金條,向跟前的頭山滿深深一鞠躬,並將那盒雪茄菸留於案上,笑道:「待革命功成,希望敝人中山,還能與頭山君飲酒抽菸。」


Post images

共 0 則回應

馬上回應搶第 1 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