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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我起了個大早,發現正在吃早餐的爸媽,手中拿了塊白色板子,手指在上面滑來滑去。兩人還議論紛紛,似乎在討論著怎麼使用那玩意。
「諭欣,妳起來啦?快來教媽媽這東西怎麼用。」媽看到我,急忙叫我到餐廳。
「這是什麼?」視線還是模模糊糊的我,看不清楚那白色板子的確切形狀。
「就是那個ipad啊,你爸爸公司抽獎抽到的。」她拿起ipad放到我手上。「你老爸說可以用來看電影和聽音樂耶!」
「其實很簡單啊,你想做什麼就按那個圖案,想退出就按底下這個圓圓的就好了。」將ipad簡單操作了一次,我將它放回媽的手中。

媽拿著ipad,像小孩子玩玩具般興奮,口中一下子發出「咻~」的飆車聲,一下又是「哇~」的驚呼聲,科技產品對她來說,有如童話糖果屋般驚奇有趣,以前弟弟吵著要買智慧型手機時,媽還說浪費錢,一點用處也沒有。如今看來,我終於明白她的核心價值觀─免費的什麼都好!

爸不時也盯著心智年齡降了幾十歲的媽,滿臉盡是笑意,身為務實上班族的老爸,不像其他都市人喜歡花錢包裝自己,能夠抽中這台要價不斐的平板電腦,內心的喜悅自然無法掩飾。

說到這,巷口的林伯伯,明明只是個月薪四萬五的小專員,卻硬是開了台賓士轎車。
「他的車貸還有一百五十萬沒還呢!」每當看到那台黑到發亮的帥勁新車,老爸總是不屑的說出這句話。

「爸、媽,我出門囉。」拿了桌上的麵包和牛奶,我走向玄關穿鞋。
「今天怎麼這麼早去?才六點半耶。」媽一邊玩著ipad,一邊問我。
「今天要考的單字有點多,想早點去背。」我推開大門。
媽放下ipad笑了笑,跟我揮揮手,這是她今天早上第二次視線離開平板電腦,正眼瞧我:「要考一百分喔,掰掰。」
「好啦!」我點頭如搗蒜,關上大門。

今天的上學路途讓我很不自在,因為對我行注目禮的人越來越多,尤其是公車上更為明顯。
「她不是那個吶喊妹嗎?」
「超好笑的,超像起乩!」
「本人好可愛喔,去跟她要臉書啦。」
「我跟她有共同好友喔!」
「真的假的?給我給我!」
議論紛紛的聲響一直傳進我的耳裡,有時候我會懷疑人們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怎樣,用氣音講話其實更明顯,而且更容易使人拉起耳朵注意聽。從我家到學校的七個站,我真的不去注意都不行。

到了學校,更有一名不是我們學校的男學生跟我下了車,拿出一本寫滿物理公式的筆記本,請我在僅剩的小角落寫下電話號碼。
「我…我想認…認識妳…可…可以嗎?」他害羞到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在顫抖。
「對不起,我有男朋友了。」我板著臉拒絕他。
「啊!失敗囉!哈哈哈哈……」與他同夥的一群男生,在他被我打槍後在車上開心的狂笑,原來,我被當作真心話大冒險的挑戰題目了。

到了學校,我更是見識到何謂青少年的瘋狂,光是桌上成堆的金莎巧克力就已經讓我驚嚇不已,還有塞滿抽屜的情書,以及椅子上的巨大五彩花束。好不容易挪出個位置坐下,又看到窗邊有許多男同學向我扔著紙飛機,一架架白色的各式戰機就這樣降落在我的桌上,隨便選了架翻開,裡面用蠟筆寫了大大的「吶喊妹,妳好正!」我被這一幕幕的場面搞得哭笑不得,雙手摀住了臉,撐在桌子上不知所措。

此時我們班上的吉他社社長阿丹剛好拿著吉他練習他成果發表會要唱的歌,我拖著近乎昏厥的身體走過去,右手使勁壓在他肩膀上說:「欸,可不可以唱你寫的『我的身旁都是腦殘』給我聽?」
他先是呆看了我一眼,然後傻笑點點頭:「喔,好!」

「我的身旁都是腦殘,阿~是腦殘,阿~是腦殘,考試成績老是掛蛋,阿~又掛蛋,阿~又掛蛋……」他刷起吉他唱著這首在Youtube被噓爆的歌,然而,才唱了幾句他就停下來,狐疑的看著我。
「林諭欣,妳該不會是在藉由這首歌罵我吧?」阿丹抱著吉他,身體發抖。
「你怎麼這麼說?」我將驚訝完全寫在臉上。
「因…因為……我也有塞一封情書在你的抽屜裡。」語畢,他抱著吉他哭哭啼啼的跑走。

聽完他這句話,原本止住的暈眩感又再度侵入我的身體,站在一旁的小岱趕緊拉住我,攤在她肩膀上,我有氣無力的哀號。從小活到這麼大,也只有我男朋友跟我告過白,今天一下子來了那麼多,真不知道該高興慶賀還是找個地洞躲起來。

「妳打算怎麼處理這些東西?」小岱扶著我,手指向座位那些堆成山的卡片和禮物。
「不知道,我快瘋了!」按壓著疼痛的太陽穴,我將花束移到小岱桌上,然後癱軟在座位上。
「對不起,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昨天還一直笑妳。」小岱也坐了下來,面帶愧疚地對我說。
「算了,或許就像班導說的一樣,熱度過去就沒事了吧。」我揮揮手表示沒事。「妳有沒有袋子?」

小岱拿出了一個大賣場的購物袋,放到我腿上。

將桌上的禮物和抽屜的卡片通通放進購物袋裡,我安撫著快速跳動的心臟,忽然,書包的震動讓我從呆滯的狀態中驚醒。
拿出手機一看,原來是我男朋友傳來的簡訊。

「諭欣,對不起!我昨晚沒有睡,想了很多。我想,這次是我錯了,放學在妳學校巷口那家咖啡廳見面好嗎?我們聊聊吧。」

看在他字字誠懇的份上,我深吸了一口氣,也傳了封簡訊回去。

「嗯,五點在那等我。」

終於撐到放學時刻,大夥兒紛紛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出校園,有些人趕著去南陽街補習,有些人呼朋引伴往網咖跑,剩下的,則在角落偷偷抽著菸,像極了電影裡的小混混,等大哥的命令一下,就衝去挨槍送死。

九月的台北,高掛的太陽仍然佔了我在戶外的時光,走到哪,都是強烈的紫外線盡情肆虐我的皮膚,小岱常說我是白肉底,怎麼曬都曬不黑,然而,對照著冬天的照片,這夏天我確實也黑了不少。
走了大約五分鐘的路,我來到了一家外表小巧可愛的咖啡廳,櫥窗外的黑板,一半用各種顏色的粉筆寫著今日特價的餐點,另外一半,則是預告傍晚五點半以後的表演節目。

「戴葦杉&黛爾思樂團//爵士靈魂之夏」

這正是我喜愛的表演節目呢!我的心情不禁一掃陰霾,雀躍了起來,難不成,我男朋友幫我買好了票?

推開咖啡廳的沉重木門,我走了進去,看到他已經坐在角落的位置上,桌上擺了兩杯咖啡。
「我幫妳點了妳最喜歡的卡布奇諾。」他伸手將餐點推向前。「還有法式千層派。」
接著,他拿出手機拍了照,上傳打卡。
「唉。」原本感動不可言喻的我不禁在心裡嘆了口氣,不過想了想,他能做到這樣已經不錯了,至少,不再是在臉書分享食物的照片,然後標記我的名字,打著「下次我們去吃~」之類的謊話。

再度拿起手機,他幫我拍了張照,接著放在桌上,像是發生了什麼好事般,嘴角微微揚起。
「諭欣,妳知道嗎?今天是我們在一起一周年的日子。」他滑動著手機,接著將它擺到我的面前,螢幕顯示了一男一女靠再一起的合照。那是我們第一次約會,我手舉高高照的相片。
「原來你有存到這支手機裡,我還以為再也看不到了呢!」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這張照片是用我的舊手機拍的,當初記憶卡壞掉的時候,我還難過了好幾星期期。
「對不起,我最近太沉迷於網路了。」我男友看著我,低聲說出了這句話,接著,他拿出了一個白色小盒子,交到我手中。「打開看看!」
拿起了精緻的半透明蓋子,裡面還有一張薄薄的宣紙,我小心翼翼的用手指夾起宣紙,將它掀了起來。
「哇!」閃閃發光的,是我夢想中的名牌手錶。細工處理的水晶錶面,質感不斐的純銀指針,以及潔白無瑕的錶帶,記得上次在百貨公司看到它時,我佇立了許久,直到店員走過來跟我說了它上萬元的價格,心頭一震,才依依不捨地離開專櫃。

「你怎麼有錢買這支錶啊?它很貴耶!」凝視著盒中的手錶,我又驚又喜的問男友。
「我還記的妳看到這支手錶時,都不肯離開,還在那待上了十分鐘,我從半年前開始打工存錢,想說妳看到它一定會很開心。」他微笑的說著,並將手錶拿了起來,戴到了我的手上。「因為妳的手,它看起來好漂亮。」
「哪有,是這支錶本身就很美了!可是…我能收嗎?」我知道,他每天打工到很晚,領的是政府規定的最低時薪,為了存到這支錶,絕對花了不少心力。
「妳是我女朋友,當然能收囉,不要跟我客氣了。」他點點頭,然後轉身面對舞台。「表演要開始了,我們一邊吃一邊欣賞吧。」

記得第一次接觸爵士樂,是在淡水捷運站的紅磚廣場,當時我才小學三年級,看著一群穿著西裝的外國人拿著各式各樣的樂器,搖搖擺擺的唱起英文歌,他們微笑燦爛的臉龐徹底吸引住我的目光,雖然完全聽不懂那黑人主唱是在唱些什麼,但我知道,我這生注定與爵士樂脫不了關係了。
現在過了將近十年,我與爵士樂的感情還是如膠似漆,家中的CD架擺的除了當今熱門歌手的專輯,剩下的就是爵士樂專輯了。

我的男朋友就是掌握這了這點將我追到手。
當初他花了一大番工夫收集爵士樂的資訊,然後將它們都給背了下來,在補習班中,他似懂非懂地跟我聊著各國爵士,我看著他快被我識破的尷尬模樣,笑得合不攏嘴,然後,他帶我來到這家咖啡廳看了「戴葦杉&黛爾思樂團」的表演,原來這個表演組合,每週星期三都固定演出。

想到這,我不禁笑了出來,其實他還算是挺用心的,只是最近太沉迷於網路罷了!

表演結束,他一路送我到了家門口,擁抱後看著對方,我們互道再見,而我心中的陰霾也煙消雲散,無影無蹤。
推開家中大門,看到媽還在把玩著那台ipad,我還是照常說了聲「我回來了」,然後走進房間。

走進房間,代表著地獄又回來找我了,而且,更深更可怕。

打開電腦,這次我倒是真的想好好欣賞男友拍的照片,他都已經為我做了那麼多,我想,給他幾個讚不為過吧!
然而,同學在班上社團的留言通知,首先吸引了我的注意。心想可能是考試相關訊息,不疑有他的點了進去。

「林諭欣!高傲又自大!現在紅了更跩,同學們說說看這樣合理嗎?」一位平常看似文靜的女同學,竟然以強烈的語氣po了攻擊我的文,更令人感到驚訝的是,班上半數女生按贊表示認同,並在底下與為我護航的男同學展開激烈的筆戰。

「早就知道林諭欣是這樣的人了啦!還以為自己多棒多偉大,騷貨一個!」
「妳們怎麼可以這樣攻擊同學,怎樣?男生都喜歡她,忌妒了?」
「上課不好好上課,鬼吼鬼叫想引起別人注意,根本心機重!」
「她又不是故意的,少亂找麻煩!」
「……」

就這樣,雖然筆戰的內容長達兩百多篇的留言,我還是全部看完了。難過的是,以我好姊妹自居的小岱,竟然沒有留言挺我半句,全程冷眼旁觀。看著代表她上線的綠色燈號,我思考了一陣子,最後還是決定不要發送訊息給她。

關上電腦,我抓起錢包和手機,跟還在客廳玩平板電腦的媽說了聲要去便利商店,就快步跑出家門了。
我真的無法理解,自己到底是招誰惹誰了,說穿了一切的源頭也不過是不小心在課堂上喊了一聲,為何會造成如此離奇與詭異的後果。
跑到了轉角的便利商店,我走了進去,點杯咖啡,然後坐在櫥窗前發呆。
「小姐,妳的摩卡好囉,放在桌上就可以了嗎?」店員送來我的咖啡,客客氣氣地問我。
「嗯,謝謝。」我還是拖著腮幫子,看著中山北路來來去去的車輛,而眼淚,逐漸潰堤。
「疑?妳不是林諭欣嗎?」店員放下咖啡後,又忽然發現什麼似的轉身。
我用肩膀上的袖子將眼淚擦了擦,抬起頭:「啊!」
原來這名店員是貴公子謝政倫,他看到我這般模樣,趕緊去櫃檯抽了幾張衛生紙給我,並拉張椅子坐下。

「怎麼了?哭成這樣。」等我擤完了鼻涕,他靜靜地看著我,那感覺,很溫柔、很細膩。
「我被大家討厭了。」簡單明瞭的回答,是我目前混亂的心情唯一能做的事。
「因為網路嗎?」他拿了一包餅乾,放在桌上。
簡單的一個動作,我明白他的用意─空腹喝咖啡不好。我撕開了包裝紙,拿了片餅乾給自己,也拿了片給他。
「你應該知道我的新聞吧,因為那件事,有些人認為我紅了,變跩了,在班上的臉書社團攻擊我。」將餅乾的前端咬下一口,我毫無保留的訴說著剛發生的事。
「妳不像這種人。」謝政倫堅定地看著我,彷彿,他是這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一樣。

我抬起頭來,不發一語,靜靜的望著星空。

「當初我爸要我接下這間店,也是不少人懷疑和攻擊我。」謝政倫吃了手中的餅乾,慢慢的說。「以一個高中生的身分,竟然要管理一家便利商店,我爸說這樣可以訓練我將來接班企業的應變能力。然而,多數店員不服我,就連我媽也不覺得我能管理好這間店。」

我好奇地轉頭看著他:「然後呢?」

「半年後,我將店裡的一切打理得井然有序,營收也有一定的水準。」他微笑。「我覺得問題不盡然是出現在現實,而是網路,我花了很大的心力在經營我們這家店的臉書社團,讓附近鄰居和我們維持良好關係,至於員工,也逐漸對我心服口服。」
「絕對不可以忽視網路的力量。」迴盪在我心中的,是他說出的最後這一句話。

點頭如搗蒜,我想在這家店裡,沒有第二個人會比我更認同謝政倫剛說的話了。

「那現在我怎麼辦?」思緒轉了回來,我想起自己面對的困境。
「我想,有些事情妳應該要知道,就它算很殘酷。」謝政倫沉靜了幾秒,左手伸進口袋,拿出了一台iphone,放在桌上。「我發現妳的男朋友,是我的國小同學。」

點開了我男友的個人介面,發現了不少張剛在咖啡廳裡的照片,以及那閃閃動人的手錶,然而,謝政倫又將他與我男友的個人訊息點了開來,裡面的對話令人驚訝與惱怒。

「嘿!原來妳是林諭欣的男朋友喔!」
「對啊,阿政,好久不了耶。」
「哈,我剛認識她,兄弟,交的不錯喔。」
「喜歡嗎?我其實可以讓給你。」
「什麼?」
「是這樣的,我剛喜歡上另一名女孩子,我正想著怎麼甩掉林諭欣。」
「可是你不是剛跟她慶祝完一周年?」
「其實原本是要跟她提分手的,只是我覺得剛跟他吵完架,她一定會覺得是氣話,所以我就去夜市買了隻仿冒名牌手錶送她,讓她先感動個幾天,改天再說。」
「喔…」

「妳有沒有想過,這世界要是少了臉書,會變得如何?」謝政倫放下手機,意有所指地說。
「不知道,或許沒差,我們小時候也沒有這網站的。」我心情混亂,講話變得越來越急促。
「不,現在不一樣了,我們的生活模式已深深受臉書的影響,如果它突然消失,一定會造成具有衝擊性的後果。」他淡淡微笑,拉了拉我的手臂。「走,我帶妳去看一個東西。」

便利商店外的賓士車已等待多時,謝政倫對著駕駛座揮了揮手,裡面一位西裝筆挺的高大男子立刻下了車,開啟後座的車門。
「少爺,要先送這位小姐回家嗎?」
「不,直接回家。」
「可是……」
「沒關係,回家!」

夜晚的中山北路依然車水馬龍,對街車輛的頭燈被安全島上的路樹過濾,映照過來的,是一閃一閃的橘白色焰火,台北的一景一物、一草一樹,對我來說都是極度熟悉的完整印象,然而坐在這台成熟而霸氣的賓士轎車裡,窗外的一切似乎都變了樣,迷人的街頭場景,在我的腦海裡竟顯得有些廉價。

車子一路平穩的向北行駛,聽爸爸說,天母一帶的豪宅,一坪要價上百萬,是中產階層遙不可及的夢想,而我們乘坐的車子,一路上沒有轉彎,正直線前往那有如凡爾賽宮的鑽石地帶,約莫十分鐘,我們繞過一座小小的圓環,汽車開到了一棟氣勢磅礡,門口還擺有兩座石獅雕像的豪門大廈的前面。

靜苑天母。

鑲在璀璨大門上頭的四個大金字格外搶眼,看似內斂與純樸的文字組合,事實上卻是豪宅界愛用的取名模式,裡面住的不是上市公司的高階人士,就是拿了男人大筆財產的名媛貴婦。

駛入地下停車場,我終於明白為何有錢人這麼注重開什麼車,應該說,擁有什麼車。
放眼望去,雙B還算是基本配備,高調點的,還有五花八門的超跑以及外表無堅不摧的黑頭禮車。
「妳別誤會,我可沒有要炫富的意思。」看到我驚訝到近乎呆滯的臉,謝政倫將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說。
「嗯,我知道,只是這一切讓我太驚訝了。」我轉頭微笑。「我們巷口那台賓士,已經是那附近最貴的車,我沒想到豪宅的地下停車場是如此場景……」

我們乘坐的電梯在十二樓停了下來,謝政倫帶我走到外頭,用磁卡刷開看似沉重的金屬大門,右手輕輕一推,而已經準備好閉上眼睛以免被滿屋子鑽石光芒刺瞎的我,對於進屋後的場景,格外訝異。

「我爸說,一個人的內涵取決於他真實的心靈,我們家之所以會住豪宅、開名車,也是為了做生意的場面,但是家裡的布置就不需要了,舒舒服服、簡簡單單就好。」謝政倫解釋著,並對後頭的司機說。「Nick,你可以下班了,今天謝謝你。」
「哪裡,這是我該做的。」司機將腰微微向前傾,道完晚安後,走回電梯下樓。

如同謝政倫所說,他們家的客廳確實沒有像我想像中的奢華與高調,一系列的裝潢風格,其實就像IKEA廣告般實用與柔和。不過,他的爸爸不愧是科技公司董座,從玄關望過去,幾乎每個角落都有電子產品的蹤跡,最引人注目的,就屬那台一百吋的超級大電視以及它配有的家庭劇院系統了。

緊跟著謝政倫的腳步,我深怕在這有如迷宮般的豪宅中迷路,每走到另一個空間,我心中默算的坪數就等再度更新,從一開始猜想的六十坪,到最後,粗估之下這層住家至少也有兩百坪。
謝政倫對我擺了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後帶我進入一間位在走廊深處的房間。

印象中,滿房間的終端機、主機板以及螢幕牆,只會出現在科幻電影裡。主角總是利用那些設備破解政府或邪惡組織的系統,然後驚險地完成阻止核彈發射的任務。
「寶貝,今天的夕陽真美。」全劇終前,英雄的老婆或女朋友會送上深情的香吻及擁抱,然後兩人躺在沙灘上,等待著導演喊下殺青口令。

在這間房間裡,我確確實實的看到了那套誇張的系統,心想班上那群3C狂看到這畫面,肯定邊跑邊尖叫,像啤酒廣告中的演員般誇張與失控。

「這套系統已經更新了十次,從小學四年級開始,我就成天與它為伍。」謝政倫拍了拍中央螢幕,如得意老爸向外人介紹自己優秀兒子般跟我說。
「這就是你要給我看的東西?」我盯著不斷閃爍的各類燈泡問。
「不,我要給你看的,是這個。」他拉了張椅子坐下,向電腦輸入了指令碼,螢幕馬上出現一堆視窗,而其內閃爍著快速跳動的英文和數字,在我眼中那幾乎是亂碼,而謝政倫緊盯著螢幕,高速跳動的雙手沒有停過。
「可以問一下,你做了什麼嗎?」被謝政倫誇張的打字速度嚇到的我,雖然了解這是一場電腦天才表演秀,但關於其內容還是一頭霧水。
「臉書被我關了。」他滿意的微笑。
「什麼?臉書被你關了!」我嚇到了。「你…你不怕被告嗎?」
「放心,我有辦法讓他們查不到,總而言之,臉書系統已經完全被我癱瘓,供應商處理得花個一年半載。」他轉過身子。「其實,它本身是個好網站,讓我們與朋友間的關係更加緊密,可惜事與願違,現在廣大的使用者們已經走偏了。」

我從口袋拿出手機,打開了臉書的app,果然,螢幕上出現了「暫停服務」的字樣。
而眼前整牆的多視窗螢幕,也紛紛顯示出同樣的畫面,有英文、日文、韓文、德文、法文等多國語言,這也是代表著全世界的使用者都無法登入臉書,使用其提供的服務。
過了大約五分鐘,右下角的螢幕也開始撥放起電視新聞的快訊,裡頭記者以十分驚恐的語氣說著臉書癱瘓的消息,並將鏡頭對著她的電腦,開啟多個網頁視窗,裡面全都是謝政倫的傑作─「暫停服務」。
三十分鐘後,臉書總部發出聲明稿,向外界表示他們正在努力修復,而當機原因不明,懷疑是主機硬體設備出現問題,亦不排除駭客入侵。
由於地球另一端的美國正處股市開盤時間,臉書在那斯達克公開發售的股票瞬間暴跌十七個百分點,投資人紛紛要求賣出兌現,華爾街因此陷入空前混亂。
接著,包括噗浪、推特、google+等其他社群網站也漸漸遭到謝政倫破解、癱瘓,看著他飛快移動的手指,我終於明白,他是玩真的。

「他們對於系統癱瘓的處理,至少要半年。」謝政倫將手指移開鍵盤,深深的呼出一口氣。「人們在這段日子的反應就讓我們繼續看下去吧。」

我點點頭,眼光瞄到戴在左手碗給的仿冒名牌錶。
「啊!已經九點了,我得回家了,我跟我媽說我只是去便利商店買個東西。」

謝政倫聽到這句話,趕緊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抓了放在椅背外套口袋的鑰匙,他輕聲地說:「我送妳回去吧。」
「嗯。」我回答,想說天母這一代也不熟,只好給他送了。

來到了地下停車場,他到了機車停放區牽了台一二五小綿羊,從後車箱拿出安全帽,示意要我戴上。
「沒想到貴公子也會騎機車啊?」扣上安全帽扣環,我半開玩笑的說。
「這樣上了大學才能融入大家啊!」發動引擎,他調整了後照鏡。「出發囉。」

中山北路上的一座座公車等候亭,是我每天上下學必經過的地方,以往無論多晚,都可以看到打扮時髦的男女坐在裡面,一邊等公車,一邊滑著手上的智慧型手機,然而回家的路途上,這場景已然消失。他們改成對著路燈發呆,或是彼此間交頭接耳的聊起天來。
便利商店裡的飲食區也是,由於社群網站的全面癱瘓,使用店內無線網路的人瞬間銳減,轉化成看報紙、讀雜誌的情景,這正是記憶中晚間時分該有的畫面。
很久沒有乘坐機車的我,吹著晚間微涼的風,雙眼漸漸閉上,而頭也不由自主地靠在謝政倫的背上。

「謝政倫,你爸媽為何那麼晚了還沒回家啊?」迎面而來的風聲好大,我拉開嗓子大聲地說。
「他們今天去參加科技界的餐敘了,大概十一點才會回來。」車身微傾,他換了個車道。
「十一點?」我驚呼。
「嗯,如果他們的生意有談成的話。」他似乎很習慣了。
一陣又急又大的風吹了過來,我壓下隨風飄逸的劉海,大聲地問:「你是獨生子嗎?」
「什麼?」風真的太大,謝政倫聽不到我的聲音。
「我說,你是獨生子嗎?」我以最大的力氣再度將問題問了一遍。
「到了。」他似乎沒聽見這個問題,將機車停在我家巷口的便利商店。「很晚了,回家小心點。」
下了車,我將安全帽還給謝政倫,向他揮手道別:「認識你,我很高興。」
他沒多說什麼,只是對著我擺出淺淺的微笑,接著,將機車掉頭,駛離了便利商店。

此時此刻,就算平常遲鈍至極的我也明白,這世界被謝政倫投下了一顆威力不比核子彈小的震撼彈,看著他穿著便利商店制服的背影,我明白自己的心情已經平靜如止水,拿出手機,我發送了一封簡訊給男朋友。

「你的謊言我全知道了,手錶我會放在你家信箱,再見。」

刻意不關上手機,我明白,他不會再打過來。
果然,寧靜的氣氛就這樣存續了一整晚。我想,既然不適合,早點分開也好。
我的初戀,不多不少維持了一年,晚安,再會。


中原小宥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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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裡,我的感想也如同新貴名媛般被濃縮成了四個字:


主角威能(x


\奢華/
cue尼

雨天
馬上回應搶第 2 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