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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話 錦鱗

  廂房外,池塘返照月光,漾成一派白華,而華光底下便是三五尾錦鱗涃游,閃著粼粼橘黃色光,四顧一陣,則見池塘旁一幹松柏蒼勁挺拔,昂然立在風中,而邊旁幾座精緻素雅的盆景,則宛如高人點墨那般,恰如其分地點綴這不過方丈之間的園林,成一派高橋流水。

  如斯庭園之中,但見一個頭戴軟呢禮帽的男人蹲在池塘邊,手中捉著一罐魚糧餌料,一星一星地往池中投去,男人肩上飄著徐徐輕煙,發出茶香與菸草相混的氣味,正是他嘴裡叼著的雪茄菸,這個正抽著菸的男人,便是方與頭山滿相會的中山先生。

  中山先生捉著手中魚糧,投入池中,望著水面上聚散無形的明月,與探頭而出、吃食餌料的錦麟,懷想心事,忽聞身後傳來一串木屐碰地的啪咑聲,隨即便是宮崎寅藏的聲音,稟告道:「中山先生,永年君來到。敝人宮崎,告辭。」此話說完,便將身旁的畢永年留在原地,向中山先生行了一禮,自顧離去了。

  中山先生起身回望,只見駐足在風雪中的畢永年滿面風塵、一身落魄,然而,雖是如此難堪樣態,卻一點也藏不住眼前人渾身上下透出來的綠林意氣,不怒自威,使人望之生畏。

  畢永年見蹲在池邊的男人起身,觀其模樣,只覺此人一身西式裝束、姿態輕浮,與人相會還叼著根菸,渾身上下更透著一股酒氣,除卻樣子斯文了點,有幾分書生氣之外,並無什麼特異之處,便道:「在下畢永年,見過中山先生。」

  中山先生微微一哂,將頂上軟呢帽和嘴裡的雪茄菸摘下,向著畢永年微微鞠躬,說道:「孫某長年在外經營革命,雖未與中華接壤,但畢總舵主大名,如雷貫耳,五湖四海的幫會,都在您手底下聽差。」

  畢永年默應一聲,並不應答,只望了一眼中山先生手中的魚糧,說道:「中山先生喜歡錦鯉是麼?那麼,先生可知道……養好一池錦鯉,有什麼訣竅麼?」

  中山先生將魚糧收入胸前內袋,又微微傾身致禮,說道:「孫某願聞其詳。」

  畢永年輕輕一笑,朝中山先生身側緩步走去,駐足在池塘邊,定定望著足前的一池錦鯉,那粼粼幽光閃現的池面,與水面上聚散無常的明月,令他想起了故鄉,說道:「是『死人。』養好一池錦鯉,訣竅就是用屍肉做魚糧,錦鯉就會養得肥大,還能成精。」

   中山先生聞言,默然不語,眉首輕蹙,只將手中雪茄菸深深吸了一口,吞雲吐霧一陣,方道:「畢總舵主此言,當真深奧,孫某見識淺薄,還請舵主明言。」

   畢永年聽罷此語,哈哈一陣豪情大笑,笑道:「先生言重了,不是畢某深奧,是先生太高,竟與日本人交好。」此話說完,便側過身來,一對輕蔑的目光直直對上身旁的中山先生。

   中山先生受此目光,約略意會,心中微微慍怒,遂伸手指點了一番兩人邊旁,一堆由絨毛布覆蓋的物事,說道:「『江湖』裡的事情,孫某並不明白,唯一能做的,就是籌措革命資金,這個世代,改朝換代已不是一個『中原』與一方『胡夷』之間的事情,而是一場『投資。』」

  畢永年輕蔑一笑,輕嘆一氣,說道:「『江湖』裡的事情,就是用屍肉餵魚,無論投入的是金銀珠玉之物,或是五湖四海之權,到頭來都是人命,肥得是『江湖』裡成了氣候的精怪,死得是老百姓。先生這一筆『投資』,拿得是日本人的金銀,投入的卻是我大清的老百姓。」

  中山先生聽罷此言,只將雪茄菸叼在口中,又從胸前內袋中取出魚糧,倒了一些在掌中,特意取出其中一粒較大的餌料,投入池中,說道:「畢總舵主說得不錯,無論投入任何代價,由來都是用屍肉餵魚,甲午大戰,大清朝慘敗,威海衛淪陷,遼東半島盡入日本人之手,偌大個京津唐三省的老百姓,都成了落入池中的『屍肉』,只是這尾『錦鯉』……」說話間,那一枚餌料落入池中,漾起微微波瀾,當即引來群魚爭食,三五尾小魚爭相含著餌料邊緣,卻怎也無法一口嚥下,直到池深處中,一尾體型碩大,魚鱗鮮亮的錦鯉倏忽竄出,只一口便吞下了那枚餌料。

  中山先生將剩餘餌料握在掌中,抬首回望畢永年,續道:「中華五千年,就是一部帝制史,天底下至尊的權力由『天子』一人獨得,落入池中的餌料,不單單只是老百姓的性命,還是『天賜治權』,沒有『人民』,何來『國家?』畢總舵主坐鎮哥老會,手底下擁有五湖四海之權,您眼中所望見的『錦鯉』是『日本人』,但是在孫某眼中,這尾『錦鯉』卻是『滿清皇族。』」

  畢永年聞言一愣,望著那獨吞餌料的肥大錦鯉,再度遁入池深處中,抬首回望面前的中山先生,問道:「先生此言……何意?」

  中山先生微微一笑,轉身撒手,便將手中剩餘餌料一把丟散在整個池面,當即引起了整座池塘的錦鯉浮出水面,吃食餌料,再也不見方才一尾獨吞的景象,見這群魚共食的畫面,中山先生續道:「孫某出身廣東香山縣,一個叫做翠亨村的小村落,那裡的人們善良樸實,生活作息與四季相應,春耕夏播,秋收冬藏,有時從城裡來了什麼好吃的、好玩的,向來不會有人藏私,一向樂於分享,是多年以來的傳統,而村中最年長的長老,是個老將領,常拿著一本書,傳『福音』給我們聽。」

  畢永年聽聞「福音」二字,又思及「老將領」之事,略一思量,當即醒悟,說道:「那個老將領,莫不是……『太平天國』之後?」

  中山先生會心一笑,點首示意,又迴身將一把餌料撒入池中,方道:「不錯,長老確實是『太平天國』之後,而那本書,就是『聖經。』他告訴我們,『太平天國』就是按照經書裡所說的『天堂』構築而成的國家,人民百姓安居樂業,沒有『天子』、沒有『皇族親王』,只有人人平等的世道。」

  畢永年聽聞至此,心中已有意會,續道:「人人平等的世道……天底下真有此等國度?」

  中山先生點首,回望身旁的池塘,群魚已然吃盡餌料,池面一片祥和安寧,他深吸一氣,長吐一口白煙,仰望頂上星月,與宛若波浪浮沉一般的雲海,續道:「六歲那年,孫某隨母親赴檀香山,頭一回見識到輪船之奇、滄海之闊,才知道天下之大,不單單只是一個翠亨村、一個廣東省、一片江湖、或是一個中國就能概括,也是在那之後……孫某才知道什麼是『太平天國。』那是個沒有奴隸、沒有指腹為婚、沒有裹小腳、沒有童養媳、沒有一夫多妻的世界,人人平等,是真正的『天堂。』」

  畢永年聽聞此言,胸中情緒起伏,想起了幼年之事,遂道:「畢某出生湖南長沙,是當地顯赫一方的望族,祖上數代深受皇恩庇蔭,六代以來都是五品以上誥封,本該是富裕和樂之家……可是,就因為家母是『妾』,一朝失寵,便得受盡府中一切冷嘲熱諷。」

  畢永年說到此節,聲音些微發顫,一介浪跡天涯數年的綠林人物,回憶過往之時,仍舊不忍直視,中山先生聽聞其語氣有異,心知觸動了傷懷,便道:「後來……令堂怎麼了?」

  畢永年吐納運氣,調順了內息,方才冷眼一瞥池塘中的錦鯉,續道:「母親受不了折騰,最終選擇三尺白緞上吊,正房夫人吩咐,將其遺體投入郊外池塘之中,任魚群啃食,不許下葬,從那一日起,畢某天天去池塘,看著池裡的錦鯉一天一天地成長得肥胖碩大……一個月後,畢某殺光了滿池錦鯉,入了革命黨。這世道不該是這樣,做人也不該如此。」

  中山先生望著畢永年,眼前這個少年人模樣不過二十餘歲,本該是青春年少的意氣,可此時透出的氣息,卻宛如飽經滄桑的老者那般,令人不忍直視,兩人就此呆立原地,癡癡望著那一池的月色和錦鯉,也不知過了多久,畢永年當先發了話,說道:「……先生,您知道為什麼,畢某既以民族節氣自重,卻不惜遠渡重洋來到東瀛,與您相會麼?」

  此時,中山先生的雪茄菸早已抽完,吐出最後一口白煙,應道:「願聞其詳。」

  畢永年相顧一笑,那是少年之間相互認同的笑貌,續道:「因為師父說,這裡有一座高山,要畢某來此見識。而今,晚輩總算明白了師父的意思,這裡不單只有一座『高山』,還有一片『滄海』……中山先生,從今往後,晚輩願意追隨您的事業。」

  中山先生聞言一愣,雖是滿懷欣然,卻也不免好奇,遂道:「畢總舵主願意相助我等,孫某萬分銘謝,只是……畢總舵主的『師父』可是何人?」

  畢永年淡然一笑,彷彿這個問題並不算是個問題那般,只道:「在下的師父為誰,並不緊要,師父說過,有一天會親自與先生相會,請先生姑且待之。眼下緊要的是……康梁黨事跡敗露,核心人物相繼遠走,餘下變法中人全數拘捕問斬,當中卻獨缺一人─袁世凱─先生可知此人事蹟?」

  中山先生聽聞這個名字,心頭一震,擁有這個名字的主人,是個極其爭議的人物。

  一八八二年,朝鮮壬午之亂,禍及日本公使館臣民,其中使館教官掘本禮造被殺,亦有諸多商民遭害,此後日本勢力介入朝鮮,雙方協議賠款駐兵,袁世凱時任慶營軍長,與營中參謀馬建忠合謀劃計,將此次起事之首,朝鮮攝政王─雲硯君李罡應─拘捕至天津保定府問罪,從此軟禁直至身歿。

  此次事件,由於清廷勢力介入,生擒李罡應歸案,朝、日協議破碎,更將日本方面負責此次協商之執事─花房義質─逼得切腹自盡,從此中日矛盾生根在朝鮮國土之上,此後清廷更派遣時年僅二十三歲的袁世凱以「通商大臣」之名入駐藩屬,名義上處理稅務事宜,實際上卻是拔除李氏王朝之財政權,並在此操練新軍,負責一切政務事項,獨坐一方,手握重兵。

   中山先生聽聞此言,略一沉吟,便道:「袁氏年僅二十餘歲,便能看清壬午兵禍之局勢,並藉此獨攬稅務之權,兩年後甲申之亂,率軍突破王城,殲滅開化黨勢力,解救李熙免於被殺之禍,以此鞏固清廷在朝鮮國威,並徹底架空李氏政權,掌握操練新軍之所有權力……四年之內,掌握藩屬國軍、政兩大權力,此人才謀智略,非同小可。」

  畢永年點首,顯是頗為滿意中山先生的答覆,又從袖袋中掏出一紙皺了的信箋,顯是收藏多時,將之遞與中山先生,續道:「請先生過目。」

  中山先生接過那紙信箋,拆開細讀一陣,面色愈發沉重,良久方道:「這信……是寫給康祖詒的?」

  畢永年點首示意,望著那紙信箋,面色凝重,續道:「袁世凱長年坐居海外,至維新時,方得以進京說事,說起來還是康師之恩,說服皇上召其返京,袁氏以此書信,『泣謝』康師引薦之恩。然而,先生可知道,袁氏此行返京……卻是和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一起?」

  中山先生聞言一愣,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以私人名義入京,他是知道這件事情的,只是─信中為何隻字不提─?

  中山先生心頭一沉,心知此事絕不單純,便又將手中書信重讀一次,思量一陣,方道:「信中絲毫未提伊藤博文之事,表示袁氏有意深藏,進一步說,則是對於康祖詒態度有所保留,否則同行之事,為何不能相告?」

  畢永年取回中山先生手中信箋,疊好收回,續道:「維新變法,京中以聖上、皇太后兩派相抗衡,康師直達聖上,為帝王派代表,肅毅侯李漸甫直通皇太后,為另一方代表。晚輩佈置於京中的眼線,則另傳消息:『袁氏偕日相入京,名為私費旅遊,實則與李侯秘密商談變法之事。』」

  中山先生聽罷,略一琢磨,應道:「李鴻章為慈禧之下,為保守派中人,又是漢人臣子,資歷與康祖詒相較,朝中漢臣自然多數歸於李侯麾下。然而,甲午之役,北洋水師慘敗,馬關議和,嚴重影響李侯於朝中權威,康祖詒更是以此大加抨擊……只是,戰敗至今五年,李侯依舊是李侯,可是翁同龢卻貶作平民,康祖詒則從一介章京行走,變作軍機處大臣。培養麾下勢力非一朝一夕,需要時間攏絡,即便李侯再如何過錯,也不至於比不過一個剛入府的康祖詒。」

  畢永年聞言,微微一笑,又從袖袋中掏出另一疊信箋,卻是兩枚黯黃色信紙,其上浮著隱隱龍紋─此乃帝王御用的顏色與斑紋─這是兩枚聖詔草紙,續道:「先生高明,見微知著,晚輩望塵莫及。不錯,甲午之役,北洋水師大敗,馬關議和,責咎李侯之身,此乃民間百姓共所皆知。然而,朝中之事,如何是耳語能傳?北洋水師乃新軍,引西洋兵法操練,此法正是由袁氏所引。操練新軍,無論中法西法,皆需耗費大量時間與金錢,財政之上,卻是由帝王派臣子,戶部尚書翁同龢管轄,翁、李素有恩怨,翁氏於戰時剪斷財政支出,致使海戰重挫,去年恭親王奕訢薨逝,遺訓竟揭露翁氏當年之舉,痛斥『聚九州之鐵,不能鑄此等過錯。』因此,康師起而代之,翁同龢貶作布衣。」此話說完,便將兩枚聖詔草紙攤開,遞與中山先生。

  中山先生接過草紙,取出第一張,細讀一陣,猛然一驚,只因手中這紙草詔,竟然已批封朱諭,是帝王御用的急難私詔,表示此詔具備與玉璽同等效力,其中寫道:

  『朕今命汝督辦官報,實有不得已之苦衷。非楮墨所能罄也。
   汝可迅速出外,不可延遲,汝一片忠膽熱腸,朕所深悉。
   希愛惜身体,善自調攝,將來更效馳驅,共建大業,朕有厚望焉──特諭。』


  中山先生讀罷,細觀文中字跡,雖然工整秀麗,但筆法轉折之間略見潦草,眼見此狀,握著草詔的手微微發抖,只因這紙草詔的內容,攸關得不單單只是一人之性命,或者該說,此詔中所云之人命,牽連得是數百人以至於數千人之性命。

  中山先生讀罷一陣,抬首回望畢永年,說道:「……維新變法是兼顧帝制、民主制的唯一出路,關鍵在於掌握『軍權。』日本明治維新,天皇派引入西洋兵器,致使武士家族覆滅,幕府時代終結,已有先例。清廷數年來仗著袁氏坐鎮朝鮮,甲申之亂,獨斥五大師團於海外,推遲海戰十一年之久,國內局勢卻始終停滯在辯論內鬥,最後甲午戰敗,馬關議和,至今變作光緒、慈禧兩大集團抗衡,這紙草詔,封有朱諭,與聖詔具同等效力。可是,文中字跡潦草、撰文更有失體面,畢總舵主,孫某問一句……光緒帝如今何在?」

  畢永年深深嘆了一口氣,伸手取過中山先生手中的另一紙草詔,攤開遞與中山先生,同聲說道:「皇太后對外宣稱聖上生病,養於南海瀛台,現由皇太后訓政。這紙草詔,為晚輩眼線自京中偷盜而來,實際執筆者不詳,但此四字卻足以振動天下!」

  中山先生一眼望去,四個大字映入眼簾,心中猛然一驚,雙膝一軟,險些就要暈去,顫聲道:「……聖上危殆?有人要殺了光緒帝?」

  畢永年約略點首,取過兩枚草詔都,收回袖袋中,說道:「能碰觸到聖詔草紙的人,必是朝中重臣。今直隸府中,只有三人可能寫此四字──袁世凱、榮祿、李鴻章。」

  中山先生再一琢磨,思量多時,卻始終不能理出個頭緒,遂道:「無論是誰寫此四字,都只說明一件事──光緒帝性命危在旦夕。南海瀛台三面環水,說是養病,實是軟禁。五千年帝制,輕易難變,變法維新,講求進程,光緒帝乃不可缺之力,慈禧派如今走到這步田地,倘若再廢帝拖延,恐怕……喪失得不單單是一個大清朝。」此話說完,便將方才遞與頭山滿的電報攤開,遞與畢永年。

  畢永年接過電報,細讀一陣,饒是他久慣江湖風波,卻也不由得倒抽一氣,顫聲道:「十一國列強宣戰,這是……?」

  中山先約略點首,將電報取回,收回胸前內袋中,續道:「向十一國宣戰,大清朝必將根基覆滅、列強勢力介入。到時就不再是『民主共和』或是『君主立憲』……而是『殖民。』」

  畢永年深吸一氣,雙拳一抱,行了一個江湖禮數,禮罷方道:「中山先生,晚輩願效犬馬之勞!」

  中山先生面色凝重,將禮帽戴回,伸手指點邊旁金條,應道:「待畢總舵主回到兩湖,召集哥老會同志,預備武裝起事。此處金條,用於購置軍火,詳細會見,將以電報通知。」

  畢永年領命,不多說一句,便匆匆離去,此乃武人風範。

  徒留中山先生駐足池邊,望著池中錦麟,低眉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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