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諭欣啊,幫妳媽一下,為什麼我昨天才辦的Facebook,今天就跟我說暫停服務?」隔天早上,媽拿著她的平板電腦,慌慌張張的跑到我面前。
「臉書系統大當機了。」我吃了口吐司。「妳都沒看新聞嗎?」
「我昨天一直玩這台ipad,就忘記看了。」媽放下平板電腦,拿起放在沙發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

「全球社群網站的大癱瘓,目前已排除供應公司的硬體問題,確定為駭客入侵,然而經過系統工程師不眠不休連續十小時的調查,仍然找不到任何有關線索,就連駭客位置是在全球哪一洲,都無法確定……」新聞台果然還在持續播報這一個震撼全球的大新聞,媽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螢幕看,第一次,她這麼認真的想了解科技資訊。

在餐桌前喝著咖啡的老爸,仔細地閱讀著報紙,因為一整份的正刊,竟有一半的篇幅在報導此一事情,他嘴角微笑,看來心情挺不錯的。
據了解,原來是同一部門的一位同事,總是利用臉書阿諛奉承頂頭上司,在這次的副理爭奪戰中,不善於網路交際的老爸不免顯得有些頹勢,如今看來,情勢有機會逆轉了。
「我要升職加薪啦!」飲下一口咖啡,老爸興奮的說。
「去美國!」還在念國中的老弟,高興地舉起他的棒球手套。「我要去看大聯盟。」
「好!我加薪成功就帶全家一起去美國!」老爸雙手舉起,大聲地吶喊。
如果美國行真的成真,那還真是我們家有史以來最大的一筆花費,記得我這一生目前只出過一次國,那地方叫做泰國,還是在特價的冬天去的。

出了門,一路上開心交談的人們變多了,好久沒有遛狗的王叔叔牽著他的黃金獵犬在公園漫步,忙著網拍足不出戶的李姊姊也穿起運動套裝沿著馬路晨跑,而沉迷於網路遊戲的網咖小弟們,更拿著籃球向河堤球場衝去。

星期六的早晨,一切都變了,一切也都沒變。
對我來說,這種感覺就像是回到過去,那些社群網站都沒還出現的時候。當時我和同學每天簡訊聊天,上課偷傳紙條,裡面寫滿了偶像明星的簽唱會日期,然後一下課就往那跑。
每個人的情感也沒這麼外放,心情不好找的是最親近的好朋友,一邊看著天空一邊吐露心事,很快的,不好的情緒一下就如烏雲被風吹散般消失。
網路日誌也著實提供了與朋友互動的好管道,會來看我日記的人,都是熟悉的朋友們,千言萬語,字字盡是好姊妹之間的內心話語,一來一往,幾乎不會有所保留。
在臉書,今天發的動態,可能兩三天後就沒人理會,因為社群網站是講求速食、新鮮與虛榮感的,大家常做的不外乎就是幫正妹帥哥按個讚,然後等自己發布動態時,他們也來幫自己按讚,至於有沒有閱讀內容,發表回應,那倒不是那麼重要了。
粉絲專頁、分享達人間所互相轉貼的部分搞笑圖案,似乎也偏離了軌道,他們所表達的價值觀漸漸地呈現「不上課」、「宅在家」、「考試臨陣磨槍」是美德,而熬夜聊天、比賽看誰最晚起床,竟然是他們所認可的「健康」生活。

看了太多了病態現象,我使用社群網站的時間越來越少,相對於整天掛在裡面的人們,我竟然屬於少數。
曾經看過一篇報導,推特創辦人史頓認為:「使用網站的最大目的,是要讓自己找到一些有趣的東西,或者是瀏覽想看的東西,讓用戶從中學習。而整天掛在網站上並非好事。」的確,人們對於社群網站的使用模式已然從「常使用」變成了「非用不可」,我雖然不懂心理學,但這應該是一種上癮吧。

謝政倫正是發現了這點,著手癱瘓整個網路系統,昨天還認為他太瘋狂的我,現在卻很認可這種作法。確實,想要改正人類社會,最快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毀掉一切,然後讓它自我重建。

它能否重建回原來的模樣,卻不是你我能控制。

星期一,從坐在公車上開始,我呼出的每一口氣都帶有不安的成分,看著微微顫抖的雙腿,我始終明白,班上女生對於我的不滿與憤怒,不會因為臉書癱瘓而消失。
嘩啦啦的談天聲鑽進我的耳裡,很久沒有這樣的感受了,抬起頭,沒有人在使用手機。
上班族翻閱著文件夾,看著一張又一張的財務報表,皺著眉頭,他們真的是為了公事而煩惱。
高中生拿著單字本,低聲默背著考試範圍,閉上眼,沒有手機的誘惑,他們一下就背完了。
從包包拿出耳機,我靜靜地聽著爵士樂,安撫快速跳動的心臟,臉頰上的汗珠滑落到脖子,又浸溼了白色制服。呼吸,我將音量轉大,試圖讓靈魂融入藍調的音符中,就這樣,音量越來越大,我卻無法平靜,反而近乎崩潰。

「諭欣!」一隻落在肩膀上的手,使我在外遊蕩的魂魄,又瞬間回到身體中。
「岱...岱慈?」拿下耳機,原來是小岱。
「妳…周末過得好嗎?」她低著頭,雙眼估溜溜的盯著我看。
嘆了口氣,我轉身,將臉面對車窗。
「不好又如何?我受難時妳在哪?」沒有掩飾,我將內心的想法直接說出。
「對不起……」
「不用跟我說對不起,這幾天,我已經聽了太多次的對不起。」
「諭欣,說實話我過得也很不好,身為妳朋友,我感受到的難過不比妳少。」
「不比我少?我前幾天跟我男朋友分手了,妳知道嗎?」

一陣沉默,小岱從口袋拿出手機,在我面前撥放了一部影片。
畫面中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影像,一位女學生在教室中不安地發抖,她看起來燥熱、鬱悶,有種按耐不住的衝動。忽然站起,她大吼了三秒;近乎是跌坐,她昏了過去。這女生,是我。
「這影片是我錄的。」小岱的頭低到不能再低。「也是我po的。」

撇過頭,我沒再多說些什麼。公車到站,我向前刷了悠遊卡,快速下車。
「諭欣!諭欣!等等我!」小岱追在後頭,試圖止住我的腳步,一陣拉扯,她跌坐在地板上,左手勾住我的小腿,右手則按壓著扭傷的腳踝。
「我三天前失去了我的男朋友,今天,最好的朋友也失去了。」不顧同校學生和眾多路人的眼光,我放盡力氣的大吼。
接著,小腿用力一蹬,我將小岱的手甩開,頭也不回的走向學校。

一位男學生拿出手機,將這一幕完整的錄了下來。
「白癡,臉書已經關了,Youtube看來也岌岌可危,你是想po到哪?」他的同學按下他的手,並對我點頭表示歉意。
我沒正眼瞧向他們,只是不斷的向前走。反正,我的名聲現在已經夠差了,別人再怎麼評價我,也無所謂。

「吶喊妹生氣了。」
「她怎麼這樣對待朋友?」
「好可怕的女生,虧我之前還送她情書,可以拿回來嗎?」
「最討厭自大忘我的女生了。」

戴上耳機,我不顧一切的向前奔跑,一路上,我看到了指揮交通的糾察隊員、提著早餐的高中同學、拿著課本的國文老師、吹著哨子的主任教官、打著籃球的校隊成員,最後,我跑到了操場,將耳機裡的音樂又吼又唱,大聲地宣洩了出來。


It's fine
breathing by myself

It's fine
waving by myself...

It's fine
It's fine
It's fine……

唱完,放盡氣力的我,倒地昏厥。



嗶、嗶、嗶、嗶…
耳邊傳來的,是配合著節奏的機器聲響。我試圖張開雙眼,卻被周圍的劇烈強光逼得用手罩住。
好亮!視線中的白光有如攻城箭雨,又急又狠地刺進我的瞳孔。
「這裡…是哪裡?」在模模糊糊的影像裡,一個人型順著白光,慢慢凝聚在一起。
「妳醒了?」聽得出來,聲音的主人很興奮,她趕緊拿起手機,撥打給另一個人。「老公,諭欣醒了!她剛說話了!」

終於,波動散亂的影像逐漸合為一體,我看到了點滴、心電圖機以及蓋著棉被的身體。
站在床邊的人放下手機,我看清楚了她的臉:「媽!」
「諭欣,怎麼樣?有感覺到不舒服嗎?」媽盯著我的眼睛,又急又快地說。
「我沒事,媽,我躺在這裡多久了?」摸著隱隱作痛的腦袋,我感受到一層厚厚的紗布。
「三個月!諭欣,妳腦中風昏三個月了!」媽為了倒了杯水。「這段期間進行了兩次大手術,妳的命算是撿回來的。」

喝了幾口水,我不禁感到訝異。

「我為什麼會腦中風?」
「醫生說是急性的腦溢血,可能是外力撞擊,也有可能是過大的壓力所造成。」媽摸著我的頭髮,口氣還是不免慌張。「妳回想看看,那段期間發生了些什麼事?如果是被人打到,我們一定要告他求償。」
「媽,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當時的自己很生氣、很難過,然後就沒印象了。」
「算了,先不勉強妳,好好休息吧。」看著我絞盡心思的模樣,媽拍了拍我的胸口。「妳老爸從公司請假快過來了,等會跟他聊聊天,讓他放心一下。」

半小時候,提著公事包的老爸,急急忙忙地衝進病房,抹了抹臉頰上的汗水,他像是剛跑完百米賽跑一樣,扶著病床欄杆大力喘氣。
「天啊!妳可終於醒了!」急促換了幾口氣,他好不容易才從口中吐出這句話。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從病床上坐起,我有氣無力的說。
「諭欣啊,從妳昏迷開始,每到假日都會有一位男孩子來看妳,他說他是妳的朋友,還送了花束呢。」媽拿起了床頭櫃上的鬱金香。「我問他是不是妳的男朋友,他說不是。」

拿起了花瓶,我發現上面附有一張小卡片,上面的原子筆字簡單俐落,看的出來是一位心思細膩的人寫的。

「祝早日康復 by政倫」

原來是他,從鬱金香的姿態來看,這花已送來好一陣子。

「他是我一位朋友,人很好。」這般解釋,我也不知道媽會不會信。
確實,謝政倫也不是我的男朋友。對我來說,他像是一位雲遊在天際的星芒,神通廣大,地位非凡,與我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

視線轉向窗外,已經是落葉繽紛的秋天,北風凜凜,刮在窗戶上的氣流發出「呼─」、「呼─」的聲音,我身上的病服是長袖的襯衫,而棉被,也不再是夏季的薄被。
昏厥後的一覺,我真的睡了三個月。

隔天,主治醫師為我做了完整的檢查,包含核磁共振、反應力、語言識讀能力以及一堆有的沒的,說實在,我在學校考的一堆小考,都沒這麼辛苦。
或許是太久沒動腦了吧,我感覺自己的反應有些遲鈍,不過醫生說,這都算是正常範圍,我的智商並沒有減低。

「再觀察一週就可以出院了,記住,這段期間別太累,多休息。」簡單的交代幾句,醫生走出了我的病房。

十二月初的台北,微涼,蓋著棉被的我抬頭仰望日光燈。
曾經看過一本小說,裡面將醫院描寫的寂靜又可怕,住院每一天都使心靈接受嚴重的煎熬。
對我來說,卻不是這麼回事。
比起外面複雜詭異的世界,我寧可待在這裡,單純的看著醫生、護士來來去去,偶爾翻翻放在床頭櫃的書,或是沉靜的思考問題。
這樣的環境遠比詭詐的社會具有安全感多了,我是這麼覺得。

我的主治醫生,是一位年約四十歲,帶著黑框眼鏡的性格中年男子。有別於一般醫生滿口醫學術語的形象,他的腦袋似乎裝的不只這些。
從我醒來那天開始,他常在會診的時候跟我談天說地。

「當我下班的時候,電腦就是我的家。」他總是以這句話最為開頭。
很明顯的,他是個宅男,功課很好、頭腦聰明的宅男。

「我之前在臉書上認識一個女生,跟我一樣學醫的,在桃園開診所,正當我想跟她進一步時,臉書就掛了。」然而,不善交際的他,對於臉書被癱瘓的事情一向耿耿於懷。「要是被我逮到是誰駭入臉書的,我一定會痛扁他一頓,妹妹,妳也是吧?」
「我還好耶……」尷尬到不行的我只能這般回答。
「是嗎?臉書對你們年輕人不是跟空氣一樣重要。」醫生笑了笑。「如果妳是嫌太少人按妳讚,加我好友,我每篇都幫妳按讚,還開分身按,買一送一。」

在我隔壁床的,則是一位老奶奶,年紀已經八十多歲了,然而頭腦卻十分清楚,除了每天上網看新聞,最常做的就是收發電子郵件,每當她看到遠在加拿大的孫子寄來的信件,總是笑呵呵的滑著平板電腦,那幸福洋溢的心情,彷彿像我弟弟上次抽獎中了限量球鞋一樣,完全顯露於臉上。

「我兒子前幾個月教我會用臉書,可是我才用這個跟我孫子聯絡沒幾次,就不能用了。」每當醫生跟我聊完,老奶奶總會在旁邊加入我們的話題。
「那個破壞臉書的傢伙真的很煩耶!」醫生點頭點的好大力。
「對啊,雖然說還有電子郵件可以用,但還真的比不上臉書那麼快,也不能常常看我孫子的照片。」老奶奶嘆了口氣。「不知道美國人什麼時候會修好它。」
我淡淡地笑著,看著天空,沒多說些什麼。



第二天,我是被冷醒的。

空調不斷湧進冰冷的空氣,牆壁之間發著詭譎的氣氛,病房的大門緊閉著,很奇怪的,其他病人都消失了。看著已經打完藥劑的空瓶子,我將手臂上的針用力抽出,按壓著腫脹的頭部,我奮力從床上爬起,緩慢地走向窗邊。
推開窗戶,我將頭往外伸,從十二層樓高的地方往下看,眼前的景象著實讓我震懾。

大街空無一人。

我試圖朝正面的方面去想,或許今天有重大體育賽事,大家都跑去加油;或許某位國際巨星來到了台北,大家跑去要簽名。

「林諭欣,妳在騙誰啊?」一道強而有力的吶喊撞擊我的思緒。終於,理智線被應聲扯斷,我轉過身來,開始反擊腦中的回音。
「閉嘴!我一定是在作夢!閉嘴!」在病房內不斷迴轉的我,雙手抓的頭髮不斷大吼。
「林諭欣,妳得出去親眼看看!」陌生人的聲音依然故我的在我的腦中播放,終於,我在也按耐不住,抓起了放在椅子上的外套,我推開病房大門,衝向電梯。

一路上,走廊、廁所、護理站,不要說人的蹤影,就連曾經存在的氣息也毫無保留,我走進電梯裡,安撫暴力鼓動的心臟,看著鏡中格外狼狽的自己,試圖調整呼吸。
終於,叮的一聲,電梯抵達一樓。從大廳入口走出去後,外頭強烈的陽光使我瞇上雙眼。

大街上仍然毫無生機,只有幾張廣告傳單在路上飄呀飄,順著中山南路,我緩慢地往前走,偶然,我抬頭看著那香草色的天空,總覺得一切太過虛幻。
忽然,一陣窸窣聲從耳邊竄出,將視線往路旁移去,竟是一名又乾又瘦的女孩子,拿著一張放大沖洗出來的相片,不斷地對我說:「我漂亮嗎?幫我按讚好嗎?我漂亮嗎?我漂亮嗎?」
此時,馬路的另一邊也跑出一名婦人,他抱著包覆在毛巾裡的嬰兒,雙眼盯著我瞧,嘴巴興奮地大吼:「可愛吧!可愛吧!可愛吧!可愛吧!」
後來,越來越多人湧了出來,他們拿著各式各樣的物品,見到我就要我誇讚,甚至還有情侶手牽著手將我圍繞住,要我祝福他們。
「你們在幹嘛!」無法忍受的我,推開了眼前的男子,將雙手放在嘴前,奮力說道。
眾人聽見我的聲音,先是安靜了數秒,然後齊地踏步,用近乎尖叫的聲音搥胸大吼:「按讚!按讚!按讚!按讚!按讚!」
我摀起雙耳,催動雙腿向前狂奔,然而卻被前面上萬名的人們給阻礙,完全無法脫身。
「小姐要不要接受我的好友邀請?」
「按完讚再走,快點啊!快讚啊!」
「這首歌很好聽,快聽啊!它在獨立音樂界很紅耶!」

困在馬路中間的我,感受到內心強烈的畏懼與疑惑,於是,我越來越畏縮,終於在路中間蹲了下來,雙手食指塞進耳朵裡,而來自胸腔的瘴氣,從喉嚨中噴射而出,形成一股慘烈的尖吼聲。

突然,一隻溫暖的手掌牽起我的右手,並順勢將我拉起,手掌的主人沒有回頭,只是拉著我不停向前奔跑,我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格外熟悉。
「林諭欣,這不是妳該來的世界。」終於,我們抵達了一座種滿鬱金香的小公園,他喘著氣,轉過頭對我說。
「謝…謝政倫?」我驚訝得睜大雙眼。「可以告訴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
「這或許已超越的妳所能理解的情況。」他搖搖頭。「簡單來說,這是個現實與虛幻交際的世界,人們分不清楚何謂真實,內心所存在的想法與慾望,會毫不掩飾的表露出來。」
「什麼?」
「妳仔細看,這裡的人,臉上似乎都掛著一張白色面具,他們不會告訴你真實的表情,但行為舉止卻無限的誇大心中的臉譜。」謝政倫冷冷的一笑。「這就是『臉』的真面目。」
後來,我與他並肩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他隨手摘起花圃裡的鬱金香,放到我手中:「這是一朵鬱金香,妳可以感受到它的顏色、氣味、形狀與觸感,人們總是堅信『眼見為憑』,然而妳所看到的是否為真實?如同你看到一顆鐵皮球,看似堅實,其實內心根本是空洞的。假設人類所有的認知,都是透過知覺來呈現,那是否人類根本無法辨識所感受到的是真實還是虛幻?更明白點來說,物質世界本身就是一個虛幻世界,而理解其道理的箇中的關鍵就是『思想』。」
「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耶…」
「好吧,總括來說,『自我』可以一層一層的剝析,裡面存在更為真實的自我。越是難以發覺、隱密於深處的自我越是真實,越是容易發覺的、存於表面的自我,越是虛幻。社群網站的『自我』是最表面的,它是架構於慾望底下的心理狀態,更明確點來說,它所呈現的不過就是『希望別人怎樣認為自己』的形象建立。人們在臉書上的活動,大多是空洞無思想的作為,並伴隨著驕傲、自私、忌妒等情緒。」他轉過頭來。「妳現在所身處的世界,就是這些情緒所建構而成的的虛幻情境。」

剎那間,我似乎明白了些什麼,注視著謝政倫的眼睛,心中的話欲言又止。

「妳不必向我表達些什麼,我不是妳所認識的謝政倫,只不過是這世界眾多投影的其中之一。」他站了起來,拍拍的我肩膀。「妳該回去妳的世界了,記住我所說的話,真實世界的謝政倫需要妳的幫助。現在,閉上你的雙眼。」



再度睜開雙眼,我已回到了病床上。日期還是自昏迷狀態甦醒後的第二天,我堅信,剛那場景只不過是作了怪夢。
床頭放了一封信,上頭用著一朵鬱金香壓著。

諭欣:
哈囉!聽說妳醒來了,真是可喜可賀,說真的妳昏迷了那麼久,我還真是擔心呢!但好景不長,這次換我出事了,網路警察終於查到癱瘓社群系統的元兇就是我,檢方已經偵訊完畢,明天就是開庭日了。我想我不久就要去坐牢了吧,關於這點我老爸可氣炸了,科技董座之子竟然涉及重大電腦犯罪,無論我如何解釋其動機,他就是聽不進去。總之,有空傳簡訊給我吧,我們有空好好聊一聊!
政倫

拿起手機,我毫無猶豫地撥打給謝政倫,話筒傳來幾聲嘟嘟聲響後,被接了起來。
「謝政倫,讓我出庭當證人。」
「什麼?妳還是別牽扯進來吧,我打算全部認了。」
「不管!你一定要讓我出庭!我有些事一定要跟法官說。」
「好吧,我會跟我的律師說的,明天早上九點半,在士林地院開庭。」
「嗯,那我要去準備證詞了,再見。」
「欸!林諭欣!等一下!」
「幹嘛?」
「無論如何,別讓自己也陷入麻煩。」
「嗯,我知道。」
掛上電話後,我開啟電視,發現新聞頻道都在充斥著謝政倫準備開庭的消息。
「看來這三個月發生了很多事呀……」我微微地嘆了口氣,蓋上棉被開始構思明日於法庭上準備說的話。


隔天,我起了個大早,來到了士林地方法院,如同電影裡的描述,裡面的氣氛是肅嚴、壓迫以及緊湊的,在法庭外的座位上,我看到不少穿著黑白法袍的律師,拿著公事包閉目養神。傳送文件的人員川流不息的來回於走廊上,每座法庭的外面都有一個螢幕,表示接下來進行何場刑事庭。
謝政倫的妨礙電磁紀錄罪審判庭,是在刑事第二庭,我看見他坐在一旁,玩著手中的手機,而身旁圍繞著三位律師,從他們的面容看來,都是資歷匪淺的大牌辯護人。

「時間到了,進去吧。」忽然,其中一位白髮蒼蒼的男子向他點點頭,於是謝正倫站起來,轉頭看了我一眼,步入法庭。我看著他似笑非笑的臉龐,忽然想起昨日的夢境,那位說著玄妙大道理的謝政倫。
「就這樣說吧!」我對自己打打氣,原本雜亂的思緒乍然開朗,待會要在法庭上陳述的證詞,我已完全擬定。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一位法警走了出來,示意讓我進去,我站起來,整理襯衫的領口,走進那看似沉重的入口。
旁聽席座無虛席,包括了記者以及看熱鬧的民眾,看來臉書被癱瘓的事情,他們全都充滿了興趣。坐上台上的法官有三位,其中坐在中間,牌子上註明『審判長』的叫做劉世朋,他看起來年紀不大,眉宇中卻散發著某種特殊的氣息,至於右側則是穿著穿著紫黑法袍的檢察官,他低頭讀的文案,沒對我多做注意,而左側的謝政倫,正低頭和律師團細語,不知在談論些什麼。

「證人有何陳述?」審判長看著我說道。
「請問,我什麼都可以說嗎?」
「有關於本案的事實陳面,妳皆可表達,惟本席先提醒妳,於法庭上為不實的陳述,將會構成《偽證罪》,這點你了解嗎?」
「了解。」
「好,開始吧。」

站定位,我深吸了一口氣,眼神堅定地看著台上三位法官。

「我想,你們誤會謝政倫了。」我張口說道,並瞧見檢察官狐疑的眼神。「沒有錯,癱瘓全球社群網站系統,確實是他做的,但我想談論的是關於謝政倫主觀上的意識,以你們法律來說,似乎是叫做『主觀犯意』的問題。」
「妳想陳述行為人的主觀犯意?難不成他是過失,而非故意?」
「不,謝政倫絕對是故意的,但有其理由。」
「那妳想說的叫做『動機』。」
「抱歉!我不懂法律,沒有錯,我想表達的是動機。」我點點頭。「庭上容許我做這方面的陳述嗎?」

受命法官轉頭看了審判長一眼,而審判長沒多做反應,看著我,伸手表示要我說下去。

「我想,這時代的人們有兩種臉,一種是天生所擁有的臉龐,對於女高中生而言,它會做表情、裝可愛,化了妝男生很喜歡,自拍修圖以後更是可以放到臉書上供大家奉承。」
「另一種呢?」
「另一種是內心的靈魂,也就是真實的臉,它不虛假、不做作,更不會為了迎合多數人而輕易改變自己。」
「那這兩種臉有何關聯?」
「第二種臉越是被埋藏,就代表第一種臉越不真實。原本,我們真實的臉偶爾也會在眾人面前現形,然而,至從臉書出現以後,人們漸漸把它放在網路世界,越來越少在現實社會中拋頭露面。然而,很不幸的,內心的靈魂越是隱蔽,就代表它越容易遭受汙染,因為心靈的垃圾需要宣洩,不露面的臉怎能做到呢?於是負面思緒越累積越多,終至自我毀滅。」
「那麼,妳可以陳述這跟謝政倫癱瘓臉書之間的關係嗎?」
「以法律來說,謝政倫確實違反了,但他所表達的是一種體制外的改革,試圖以衝撞現況的方式來提醒人們被遺忘的事情。」
「所以,妳想表達的是,行為人並非一般的駭客,純就商業利益或是惡作劇,來攻擊全球性雲端系統。他所要傳達的,是很深層的概念,而其概念,就是喚醒人們最深處的自我,不過在手段上未達目的,必須選擇強烈且衝擊性大的方式,對不對?」
「對!」
「我了解了,那妳還有要陳述的事項嗎?」
「沒有。」
審判長點點頭,將頭轉向左方:「檢方有要向證人提出問題嗎?」
揉著太陽穴的檢察官搖搖頭,也說了聲沒有。
「好,妳可以退席了。」

走出法院,我看著天空,嘴巴輕輕哼著歌,沒有多做些什麼,搭上公車,回到了醫院。我似乎什麼都做了,也什麼都沒做,那名叫劉世朋的法官,看起來確實很不一樣。

「Who knows?」「You know that.」
迴盪在心中的兩句英語對白,完完整整的表達了此刻的心情,躺在病床上,我數著天花板的花點數量,不知不覺,睡著了。



兩周後,我回到了學校。

小岱牽著我的手,不斷為之前的作為道歉,我微微笑,沒多說些什麼,只是淡淡地說聲沒事了。午餐時間,我們如往常的去了合作社,結帳時,但櫃檯阿姨頭上的電視著實吸引了我的目光。

「轟動全球的台灣少年駭客案,士林地方法院下達判決,主嫌謝政倫獲得緩刑,至於社群網站供應商,表示參與完刑事審理過程後,決議撤回民事損害賠償告訴,並延攬謝政倫進入公司,協助改善社群網站的防禦功能以及使用者互動之間的模式,以更加貼近現代的需要的人性化科技。」

記者:「謝政倫,關於這結果你有什麼想法?」
謝政倫:「我只是想提醒大家,別忘了自己的臉,拿下面具,你會活得更開心。」

看完新聞,我開心地又吼又叫,拿出口袋裡的手機,果然,臉書又恢復正常了。看了看自己的個人頁面,曾經存在的東西一樣也沒少,正當我回味著過去的點點滴滴時,忽然,通知欄亮跳出了一則新訊息。

「謝政倫說你們正穩定交往中,欲新增這個至你的動態時報,請至動態時報審查。」
我耳朵一紅,對著天花板發呆了三秒鐘,接著低下頭,心跳砰然加速,而手指毫不猶豫地按下「確認」鍵。



我想,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中原小宥嘉

共 4 則回應

寫出了現在都市人的病態阿
從小孩到大人,太多的低頭族了
自從有了網路,大家都開始偽裝了自己

「我只是想提醒大家,別忘了自己的臉,拿下面具,你會活得更開心。」
這句話真的很棒~
我原本在期待全部都會是一場夢,看來我太天真了XD

好吧,總是超展開就太過分了哈哈哈
but喜歡這篇
雨天
因為原po在另一文章留言~所以來看了,很喜歡中原小宥嘉的創作~繼續加油!


米契阿寶
B1 真的,網路上的臉確實很少顯現真面目的!謝謝你唷
B2 哈哈,每篇都是做夢也太老梗啦XD
B3 謝謝你唷!
馬上回應搶第 5 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