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空間總是給予我強烈的壓迫感,任何一丁點的聲響都會讓我心跳加速,頭皮麻到抽搐。桌上的杯水,隨著文案放置的震動而產生又細又長的波紋,坐在左邊座位的老陳點了點我的肩膀,用深邃而莊定的眼神盯著我看,提醒我要張口終結那長達十年的夢靨。

但我心中有千百個不願意,因為這一句話,影響的不僅是在坐幾位同事,更關乎著全國人民的殷切期盼,以及眼前這位年輕人的重大未來。這壓力,彷如千萬棟摩天巨擎,以細針般的體積,壓迫在我的胸口上。

我是一名法官,決定犯嫌命運,是我的工作。



進入司法體系,回頭看看也有二十幾年了,想當初從苦讀學生拚上了司法官特考,父母還在圓山飯店席開十二桌,宴請了親朋好友、街頭巷尾的鄰居,甚至菜市場賣魚的李婆婆,來吃了頓豪華全餐。那是我第一次品嘗到何謂魚翅鮑魚、龍蝦烏蔘,還有北海道現撈大干貝。

「兒子,你是我們家族,喔不,整個村子的驕傲!真沒想到給你考上法官了!」父親拿著紅酒,向我敬完後一口飲下,接著像帶著結婚新人一樣,到各桌敬酒、寒暄,順便接受親友們的祝福。
「阿強啊,你以後可是個青天大老爺囉,可要好好懲治那些作奸犯科的傢伙,叔叔給你敬杯酒,乾下去,做個男人!」在高中教書的小叔,紅著臉,帶著醉意跟我說。
「叔叔,乾!」我一口飲下杯中還剩一半的紅酒,並將杯子倒轉過來,證明一滴不剩。
「有氣魄!將來一定可以當最高法院的審判長!」小叔點點頭,也將紅酒一飲而盡,仰頸大笑。

接著,父親又帶著我環繞了剩下了幾桌,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滿肚子酒精的我已有五六分醉,帶著微微腫脹的腦袋,我走到飯店的陽台吹風。看著天空繁星點點,地上建築物相互印照,我的嘴角微微上揚,心中的雀躍再也無法壓抑。

「哈哈哈哈哈……」扶著女兒牆,我不停的狂笑,猶如笑傲天鷹,傲視著眼前景色。
忽然,一股纖細的觸感接觸我的肩膀,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名女孩子,拿著茶杯,眼睛估溜溜的盯著我瞧。
「這位小姐,您是?」轉過身,我親切的問道。
「我姓張,名叫婉如,是你媽媽朋友的女兒。」她說著,並將手中的茶杯放到女兒牆上。「茶能解酒,你多少喝些吧。」
「謝謝。」我拿起那杯熱茶,稍微吹涼,小小口的飲下。

婉如與我並肩站著,雙手托著下巴,靠在女兒牆上,雙眼盯著遠方的燈火。而她的髮絲隨著晚風,輕輕地拂在我的臉上,那味道好香、好清新,如同春天的青草味,是那麼的令人著迷。

「你是第一次看台北的夜景嗎?」就這樣過了一陣子,婉如轉頭問了我這個問題。
「是啊。」我點點頭。「我們家住嘉義,這也不過是我第三次來台北,前兩次都是為了考試。」
「難怪你看的這麼入迷!我是台北人,住在陽明山上,每晚都看著這般風景入眠。」她嘴角微微翹起。「那你喜歡這樣的景色嗎?」
「也不知道怎麼說,應該算是喜歡吧,終究嘉義的晚上一片漆黑,只看的到路燈。」我回答。「只是,感覺有點不切實際。」
「你這個人好有趣!」婉如咯咯咯的笑了起來,接著從包包中拿中一本筆記本,在上面寫了些數字,撕下來塞進我的手掌裡。「這是我家的電話,有空打給我。」
「嗯。」我微微笑,將紙條摺好,放進口袋。

接著,婉如輕盈的轉身,走回飯店餐廳,而母親此時也跑了出來,拉著我回到室內。
「阿強啊!大家都在等你說感言啦,跑到這地方害我找你好久。」
「媽,我不知道要說些什麼耶。」
「就隨便說說啊,什麼正義是你從小的夢養,當法官可以實現之類的。」
「這樣講真的可以喔?」
「有什麼不可以的?反正今天這場子就你的啊,愛講什麼就講什麼。」

走上舞台,我拿起麥克風,發現所有人早已坐定位,上百雙眼睛就這樣盯著我瞧,後頭還有攝影機記錄著這歷史性的一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準備說出我這輩子永生難忘的一段話。
「我,楊文強,當上法官後絕對黑白分明,是非善惡明察秋毫,不向惡勢力妥協,為正義;為治安,致上最深的努力!」

語畢,全場響起如雷的掌聲,我高舉紅酒,一飲而盡,遠方的閃光燈猛烈閃起,將這一刻紀錄為永恆。


二十五年後,猶如小叔當年的鐵口直斷,我成為最高法院刑事庭庭長,常常審理到社會極度矚目的案子,好比殺人案、大批毒品走私案、擄人勒贖案等,所認識的司法界大老也越來越多,包括國內重量級的教授,或是司法院大法官們,都是各項研討會和餐敘的熟面孔。
原來,司法圈本身並不大,能考取司法官的每年也就那幾個,有心認識其實不是多難的事情,再加上大型事務所的律師還有學術界的老師們,進入最高法院後,不出幾個月全成了下班小酌的好兄弟。

在某一天的傍晚,我和同事阿德在一家日式居酒屋吃串燒,酌飲幾杯清酒,他忽然將頭低了下來,語重心長地問我:「文強兄,你有聽說嗎?」
「聽說什麼?」
「我們最高法院未來會有變革,說是要開生死庭,專門審理死刑犯是否維持死刑判決。」
「真的假的?那豈不就是由我們來審理?」
「對啊,而且這判決一下去就是確定了,不會再來回延宕。」
「喔……」
阿德餟了一口清酒,繼續說道:「明天的會議應該就會討論了,但決定權終究不再我們身上,上面說要開,我們就聽吧。」
「好吧!」我點點頭,舉起桌上的酒杯。「信德兄,乾!」
「乾!」

回到家中,看到老婆軟綿綿的趴睡在餐桌上,疲憊感瞬間消失殆盡,趕緊伸手輕搖她的肩膀。
「老婆!老婆!」
「你回來啦?」老婆直起身子,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
「我還以為妳老毛病又犯了呢,叫我緊張個半死。」
「沒有啦,我在餐桌上等你回來,忘記已經吃了安眠藥,就這麼睡著了。」她揉了揉眼睛。「你今天和阿德吃飯,有談些什麼嗎?」
「也沒談些什麼,主要就是他告訴我以後我們法院多了點工作,看來加班的時間要更長囉!」我拉了張椅子坐下。

老婆緩緩站起,走到客廳打開電視,轉到新聞頻道。
「對了,老公。」她說。「自從有了孩子,你好久沒叫我的名字了,都是老婆老婆的。」
「對耶,小光今年也十六了。」我跟著走過去。「婉如,改天我們去看場電影如何?」
「好哇,我要看浪漫愛情的,你每次都看那些司法電影,可把我給悶死了。」婉如勾著我的手臂,笑盈盈地說。
「都聽妳的!老婆。」我起身,走向兒子的房間。「我去看看小光,他還沒睡吧。」
「跟當年的你一樣,不肯睡,只知道看書。」婉如說道,目光又回到新聞,我穿越掛滿書法帖子的走廊,來到了他的房間。

埋首在書堆中的,正是兒子小光,他戴著黑框近視眼鏡,手拿原子筆,正在整理學校課程的筆記。當他小學的時候,我們發現他喜愛念書,是有說不出的雀躍感,我欣慰的點點頭,心裡的滿意都快溢出胸口。
「我兒子,像我!」那些日子就連在法院上班時,也難掩愉悅的心情,唯有面對到嚴肅的刑事案件,才又回復平靜,專心審理是非對錯。

「爸,你回來啦?」小光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嗯,念多久啦?」我走向前,看著他畫滿五顏六色註記的筆記本。
「從七點開始,大概五小時了吧。」他用食指關節按按太陽穴。「你今天怎麼這麼晚到家?」
「爸今天和同事去吃了頓消夜,順便談些事情。」我拿起他放在書桌上的課外書。「是『罪咎』(註一)耶,你對法律有興趣呀?」
「每天看到爸爸忙埋首於卷宗裡,為了正義而拼鬥,自然就產生興趣了。」小光靦腆的笑著,看他那副天真的樣子,還真的不知道司法界是有多麼的複雜。
「哈哈哈,像我兒子!」我伸手摸了摸的他頭。「可是法律這條路很辛苦唷,你可要好好加油。」
小光點點頭,將頭轉回去,再度沉浸於書海中,我放輕腳步,將他房間的門給關上,走到書房,將公事包的一疊卷宗拿出來,攤在書桌上,打算再花個兩小時好好整理。
「小光、老公,你們今天還不睡嗎?」老婆在主臥室拉開嗓門問我們。
「再等一下就睡!」我和小光異口同聲的回答。

這樣的畫面,就是我們家典型的夜晚,埋首苦讀的兩個男生,和獨自入眠的女主人。



這般平凡的日子,就這樣過了六個月,直到某天上午,我接到了一個從未審理過的案子。
我的首次生死庭,來了。

這案子已經纏訟十年,地方法院第一審因罪證不足宣判他無罪,但於檢察官上訴後,高等法院改判無期徒刑,最高法院更是加重至死刑,可說是越判越重。仔細端詳卷宗後,我初步了解是一名二十八歲的年輕人,在生日那天,手刃了他的雙親,只因為他們沒給他一輛賓士轎車當作生日禮物。

「這案子熟悉吧,十年前,新聞可是天天報導。」午餐時,阿德邊啃著他的雞腿,邊對我說。
「有印象,記得這年輕人毫無悔意,只是一直強調他並沒有殺父母。」我點點頭。
「文強兄,這案子跟我還有點關係呢,十年前判他無罪的年輕法官,就是我兒子。」阿德淡定的喝著飲料。「所以這案子後來到了最高法院原本該是我審,我主動聲請迴避,你也知道,現在社會對司法是用放大鏡來檢視。」
「是該迴避,避免他人說是非嘛!」我拍了拍他肩膀。「信德兄,你比我早五年進入司法界,怎麼說也算是個前輩,這剛啟用的生死庭我馬上就輪到了,說實話,還真有些壓力啊!」
「別擔心,你當法官好歹也二十五年了,什麼風雨沒見過?我這當前輩的也教不上你些什麼,就憑著良心去審吧!」他哈哈大笑,然後看了左手腕上的勞力士。「唉呀!五十分啦!我們得回到法院了。」

回到辦公室,我打開公事包,拿出厚厚一疊的卷宗,開始閱讀本案的始末。雖然最高法院人稱法律審,只須就前審法院之判決有無違反法律來做審理即可,我還是習慣將案件事實給全部釐清,終究誰都不希望自己也曾參與過冤案的審理。而這生死庭更是特別,是直接就該不該判決死刑而開的庭,為了能夠做出正確的判斷,我當然得更加仔細地來走每一步驟。
負責這件案子的檢察官,是在司法界頗負盛名的李興茂,從事檢察官三十餘年,他現在可是當到了最高法院檢察署檢察總長。年輕時,不少驚動全國的重大案件,都是由他偵查、起訴,還記得當我在準備司法官特考的那幾年,他就已經盛名滿天下,連我那喜愛批判實務界的研究所指導教授,談起他時都不禁豎起大拇指,讚賞不已。
至於被告的律師團,則是一些我沒聽過的年輕律師,似乎才三十幾歲,執業年份不算太久,只有一個名字我曾在報紙上看過,那是聯合日報的民意論壇,他投了篇關於廢除死刑是否恰當的文章,被刊載了出來。

另外,在桌上還多出了封信件,是我的助理早上拿給我的,純白色的信封袋上面用黑色墨水的原子筆寫了幾個大字「楊文強法官收」,左右端詳,還真看不出是何方神聖寫給我的。用拆信刀割開來後,裡面掉出張信紙、照片還有一張光碟片,我將信紙攤開來,打開檯燈。
信裡面的字十分工整,看的出來,是一位心思細膩的人所執筆,我戴上眼鏡,開始閱讀。



楊文強法官尊鑑:
您好,冒昧來信,懇請見諒!很抱歉,在下不能像您告知身分,但有件急事,需向您報告。
在下得知,您將以審判長職位接下張俊祥弒親案的生死辯論庭,不過關於此案之前審,在下必須向您說明一些事項。在下知道,法官應依法律獨立審判,不受任何外力干涉,還望您能理解。
您應該有看到在下於信封內所附的照片,那些皆是士林地方法院法官劉世朋收賄的證據,也就是說,張俊祥弒親案在第一審法院會被判無罪,是因為時任審判長劉世朋接受了他的賄賂所下的決定,只要您看完在下所附的照片還有光碟影音檔,即可明白。
在下並沒有想要影響您審判方向的意思,關於張俊祥會受到何種刑度,皆非在下所管,來信僅是告知您劉世朋法官收賄的事實,還望您伸張正義,為司法界的清廉和公正,斬下無私的大刀。
看不下去的市井小民 敬上

「劉世朋,這不是阿德的兒子?」讀完信件,我心頭一震,急忙將光碟放進電腦,並拿起那一疊照片,仔細端詳。推了推眼鏡,我仔細看著發亮的螢幕,確實,那是阿德的兒子,而與他對話的,因為背向鏡頭,所以分不出來是誰。再將視線移到照片上,那似乎是用高倍率相機所拍攝的,可以看到劉世朋從對方手中接下一只皮箱,嘴角微微裂起,此時,電腦中的影片忽然傳出對話聲,很明顯地聽到對方操台語口音,以稍有江湖味的口氣說話。
「這樣就沒問題了?」
「沒問題,這件事我主導,都可以喬,受命法官(註二)基本上也是支持我。」
「那就交給你了,劉大法官。」
「好好好,你快回去吧。」

我閉起眼睛,用手掌用力的按壓頭頂,我實在不敢相信,當時才三十出頭,剛成為能獨當一面審判長的好友兒子,竟然會收賄下無罪判決。
記得我和剛進入司法體系,第一個認識的同事就是阿德,當時他是地方法院某一刑事案件的受命法官,而我是坐在法庭底下的學習司法官(註三),看著他義正嚴詞的訊問嫌犯,心想這不就是我心中幻想的法官形象?正義、平穩、學識淵博。後來,在法院員工餐廳,他主動找我攀談,沒聊幾句,就發現彼此氣味相投,於是成為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照理來說,阿德的家教不會教出這種小孩,他從小給他念四書五經,還篤信佛教,教了他許多人生的大小道理,耳濡目染之下,在二十五歲那年,阿德小孩不負眾望地考取了司法官,阿德說,那可是比他自己考取還要興奮。

不過,我又忽然想起一些事情,包括阿德手腕上的那支勞力士,正是十年前他兒子買給他的,阿德簡直將他當成寶貝,每隔一陣子就拿去錶店保養,平常也絕對不離開他的身旁,聽他說,這支錶在他心中的價值可說是好幾百億呢。現在來看,總覺得當時他兒子才剛成為法官,怎有錢買一支數十萬,甚至數百萬的勞力士錶呢?

張開眼睛,我皺起眉頭,抓起放在桌上的手機,撥了通電話給阿德。

「喂?」
「阿德啊,有件事我得找你談談。」
「什麼事?我一點有庭要開。」
「那下班去喝一杯?我到時候跟你說。」
「今天不能太晚,六點約在附近的Seven如何?」
「好。」

下班後,我和阿德一同步行到國軍英雄館的便利商店,各買了杯咖啡,坐在窗戶旁的飲食區。阿德看著他的勞力士,用試鏡布小心翼翼地擦拭,我拿起店員送來的卡布奇諾,喝了一口。
「信德兄,這件事情我也不知道怎麼向你開口,這麼說吧,是關於我即將要審的張俊祥弒親案生死庭。」
「怎麼了?該不會是要向我詢問意見吧!」他收起試鏡布,抬頭看我。
「不是,你平常公務就夠繁忙的了,怎會麻煩你再來幫我?」我說。「再加上我們法官本來就是要依法律獨立審判,這點我是不會違反的。」
「那麼…文強兄,你今天找我是要談些甚麼呢?」
「是這樣的,有人匿名寄信給我,說是十年前,你兒子審理此案時,收賄判張俊祥無罪。」

阿德聽到這句話,眼睛瞪得巨大無比,口中的咖啡杯瞬間被他捏凹,用力地將它摔到桌上,他將身體整個轉過來,以不可置信的口吻說:「文強兄,你有沒有弄錯?我兒子他不是這種人!」
「我知道,你先別激動,但寄信的那個人還附上照片和影音光碟,我原本也認為怎麼可能,但事實擺在眼前,難以辯駁呀。」我試圖安撫阿德。「還有,你得小聲點,這件事被別人聽去那可不得了。」
「那你打算怎麼處理?」阿德沮喪地低下頭,雙拳握的老緊。
「只能向地檢署告發了,兄弟,別說我不講義氣,如果是我兒子犯下此等罪過,我一樣會告發。」
「那你今天約我出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
「嗯,想說先告知你一聲,讓你回去先跟世朋商量商量,如果是冤枉的,也好先做好準備。」
「真的沒有轉圜的餘地?文強兄,我們認識也有二十幾年了,你也是親眼看著世朋從青澀的學生成為一位成熟的法官,他的個性你再了解不過,你真相信他會收賄?」
「我還真想說我不相信,但我既然收到了那些證物,總不能私藏起來吧!只能交給檢方去調查,世朋真是冤枉的,由他們來宣布也比較有公信力,但如果寫匿名信給我的那傢伙是投書給記者,那事情可就沒那麼好解決了,就算世朋真沒收賄,輿論會饒過我們法官嗎?我看又將會是一波批鬥的風潮。」我嘆了口氣。「放心吧,檢察署那邊我會去照面照面的,請他們在偵查階段不要讓記者知道,終究這對大家都不好。」
「也只能這樣了……」阿德點點頭,算是同意了我的作法。

回家的路上,我開著私家車,混亂的思緒不斷撞擊大腦,司法界的風雨我確實是見多了,作姦犯科的凶神惡煞在法庭上威脅法官,反抗法警,這些事情也都親眼見過;翹班、當庭打電話討論案情、怒罵被告、和檢座吵架的法官,也時有所聞,但朋友的兒子收賄下判決,這種事還是第一次碰到。
「司法圈……亂唷!」看著路上的行人和商店,我喃喃自語,接著開啟了音響,隨意地放著歌,嘴巴也跟著輕哼起來。

回到家,吃完晚餐洗完澡後,我異常的感到無比疲憊,於是九點就爬上床準備睡覺,連電視都沒多看幾眼。
「老公,你今天怎麼這麼早睡?」在梳妝台塗抹保養品的婉如,看到我進房驚訝的說。
「可能是平常太忙了吧,今天就是想睡,看明天精神會不會好些。」我爬上雙人床,蓋上被子。
「不陪我聊聊天?」婉如也跟著上床,摸著我的臉頰問。
「改天吧,我今天累死了。」我閉起眼睛說。
「好吧,晚安。」她轉過身,將燈關上。「辛苦了,明天加油。」

這個夜晚,我做了個夢,夢到年輕時常看的包青天來到了我面前,他摸著鬍鬚,額頭上的弦月發出耀眼的光芒,口裡哼著的,竟是他自己的主題曲,我坐在現代的法庭裡,也跟著唱了起來。

開封有個包青天,鐵面無私辨忠奸,江湖豪傑來相助,王朝和馬漢在身邊。鑽天鼠身輕如燕,徹地鼠是條好漢,穿山鼠鐵臂神拳,翻江鼠身手不凡,錦毛鼠一身是膽,這五鼠義結金蘭,七俠和五義,流傳在民間。

「楊文強!」唱完以後,包公站到了我身旁。
「是!」我趕緊站起來,請祂入座。包公坐到了審判長的位置,又輾了輾祂的鬍鬚,拿起桌上的法槌:「現在用這辦案呀?」
「是的,大人。」我畢恭畢敬的點頭。
「汝得聽本官一席話。」包公放下法槌,示意要我坐下,我趕緊拉了受命法官的椅子,坐在祂身旁。
「大人,您說。」
「年輕人啊,汝亦是個審判是非的人,以爾等現在的官名,叫法官是吧。」祂雙眼炯炯有神的看著我。「記得!無論如何,明察秋毫,正義乃擺第一。」
「人情可以都不顧嗎?我們終究是人,有感情的是吧。」我反問祂。
「汝可知,歐陽脩稱本官『清節美行,著自貧賤,讜言正論,聞於朝廷。』是有所本的,本官豈是浪得虛名?唯有秉持正義,才是一個好法官。」包公說著說,伸出食指,在我額頭上用墨水畫了個弦月,接著摸摸我的頭頂。「汝乃正氣凜然之輩,必能做出正確決定。」
我抬起頭,直視包公那雙炙熱的雙眼,提起胸膛,大聲說道:「大人,晚輩知道您的意思了。」
「很好,很好,那本官可要走啦。」包公聽完我這句話,滿意地站了起來,走向法庭出口。「記得,汝之行為,本官都會看在眼裡。」
我站起來,目送他離開法庭,接著又趴在法官席上,睡著了。

隔天醒來,我抓起床頭的鬧鐘,睡眼惺忪地看著上面的指針。忽然,一股精力直衝腦門,我的身體從床上猛力彈起。
「七點半了!」我大吼。「老婆!你怎麼沒有叫我起來?」
空蕩的房間沒有任何回應,我穿上室內拖鞋,走到餐廳。
「奇怪了,連早餐也沒準備好。」我嘀咕著,走回主臥室的盥洗間,刷牙洗臉刮鬍子。「出門也不講一聲。」

在樓下的早餐店買好早餐後,我開著車前往最高法院,今天的路況異常良好,汽機車井然有序的開在大馬路上,而行人也遵行小綠人的指示,沒半個衝動的傢伙。順遂的抵達最高法院後,我小跑步進辦公室,將劉世朋收賄的證據裝進一只牛皮紙袋,步行走到檢察署。
「法官先生,有什麼事需要效勞嗎?」駐守電子安全門的法警見到我,急忙上前招呼。
「沒事,我是來找李檢座的。」我回答。「先進去啦,辛苦了。」
於是,我坐在大廳椅子上等候,約一分鐘後,看到李興茂從電梯走了出來,他急忙走到我面前,熱情招呼。
「楊公啊,什麼風把您吹到我這了?」他伸出手臂,朝向電梯。「這邊請,有事我們辦公室談。」
我趕緊站起來,點頭致意,與他一同搭上電梯。抵達辦公室後,李興茂為了倒了杯茶,聽他說,這是雲南的冠軍普洱茶,香氣獨特沉香,滋味醇厚回甘。
「李公,這事我也就直說了。」我拿起茶杯,餟飲一口。「有人寄了封信給我,內容是舉發士院(註四)劉世朋法官收賄,而對犯罪嫌疑人下了無罪判決。」
「此話當真?」李興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壓低音量。「劉法官可是明日之星啊!聽說他下個月就要調升到高等法院了。」
「證據在這裡。」我說著,接著從公事包裡拿出光碟片和照片,以及那封匿名信。
「此事滋事重大,楊公,所以你是要以個人身分向本署告發劉法官?」他邊將光碟放入電腦,邊看著信件說。
「是。」我回答。「李公,我想你會指派特偵組(註五)來偵查此案件吧。」
「沒有錯,這已經是特殊重大貪瀆了,而且還是優秀的年輕法官涉案,當然得這麼做。」李興茂抬起頭,將視線移回我身上。「那麼楊公,您還有什麼事要交代的嗎?」
我嘆了口氣,說道:「李公,我想你也知道,法官收賄,將弒親嫌犯諭知無罪判決,這會引起多大波瀾,別說是國內輿論,就連國際媒體,恐怕也會對我國司法給予極度負面的評價。」
「所以,您的意思是?」
「此案在偵查階段,還請特偵組別對外公開,待全案偵結,檢察署確信劉法官真有收賄事實後,再讓記者知道也不遲。」

李興茂在辦公桌旁來回踱步,忽然,停了下來,看著牆上前法務部長所贈的匾額,上面的二南唐法帖字體,溫厚而帶勁,加上原木雕刻的技術,確實是件稀世好品。
「陳前部長曾是我的老師,我是說,人生的導師。」靜待久晌,他終於開口。「當時議長殺人案鬧的全國沸沸揚揚,跟在他身旁南下處理的,就是我。」
「李檢座!」聽到陳青天的名號,我不禁緊張,懷疑李興茂不願暫時隱瞞此事。
「先別急,讓我把話說完。」他揮揮雙手。「陳前部長當時建立了司法界的正義形象,我很明白,除了他的個人政治聲譽,更重要的是國民對於我們的信任。」
「您這麼說的意思是?」
「我會指揮特偵組全力偵辦此案,在水落石出之前,不會讓外界知道,尤其是司改會(註六)和記者。」
「這我就放心了,那麼,一切就交給李公了。」我深吐,起身告辭。「我待會還有庭要開,先告辭了。」
「那麼我也不送了,楊公,後會有期。」



一個月後,我已預先研讀大量資料的張俊祥弒親案生死庭,終於要開始審判,這位年輕人上一次被判死刑,是我還沒當上最高法院刑事庭庭長之時,也就是一年前。
自從張俊祥被判死刑定讞後,其律師團又向司法院大法官會議聲請釋憲,而他本人則是持續堅稱沒有殺害父母,一切都是法院誤判,唯有士林地院審判長劉世朋才是明察秋毫的好人。而律師團則聲稱死刑是剝奪人類性命的終極手段,在犯罪事實還有疑點之時,不應輕易下此決定。
「文強兄,這案子說實在很像蘇建和案(註七),我覺得先下無期徒刑比較好,避免又成為一個江國慶案(註八)。」在開庭前兩天,陪席法官(註九)廖樹人於員工餐廳用餐時跟我說。
「樹人兄,可是我們這生死庭是速審潮流底下的產物,下了判決就不能後悔了,再來證據也大多指向他有殺害雙親,這樣子給他無期徒刑,恐怕不符合社會期待,更何況他毫無悔意。」我閱讀著餐桌上的卷宗。「我看還是等待會開庭,看檢方還有被告律師有何論述,再做決定吧。」
此時,餐廳前方的電視播報了一則新聞,引起在座所有人的關注,見到此狀,我也放下卷宗,將目光移往電視。

記者:「廢死團體今日在司法院大門前聚集,高聲呼籲兩天後即將要開的最高法院生死庭勿判張俊祥死刑,並以行動劇的方式,表達冤案受害者的無奈,以及死刑的殘酷。」
行動策劃人:「死刑不符合兩公約之規範,法務部理當不執行死刑,也呼籲立法者立即修法廢除死刑,台灣的人權不應踐踏於不健全的司法體制下。」
成員甲:「國際潮流皆以廢除死刑為目標,台灣既然身為現代化民主國家,應該馬上跟進。」
成員乙:「死刑對於預防犯罪,由犯罪率來看,並無效果,在此也呼籲最高法院千萬別判張俊祥死刑,也算是對國際有個交代。」
眾人:「廢除死刑!放張俊翔一條生路!廢除死刑!順應國際潮流!」

「文強兄,在講我們的案子呢。」廖樹人皺起眉頭對我說。「你看,還有!」

記者:「活動進行到一半,國內刑法學重量級教授徐育齊也現身,拿起麥克風向眾人信心喊話。」
徐育齊:「從刑法功能觀點來看,死刑對於犯罪預防效果並不顯著,國家如果不推動廢除死刑,對於整個司法改革與進步,將會是嚴重的阻礙。因此我也呼籲最高法院刑事合議庭(註十),能夠好好考慮張俊祥案的決定。」

「天啊,是老師!」我心中不免大驚,因為徐老師正是我大學還有研究所的指導教授,現已七十幾歲,成為國內刑法學巨擎的他,也站上街頭表達立場了。對於我而言,一方面欣慰老師身體依然健康,講話中氣十足;另一方面則是壓力倍增,有種回到學生時代考期末考的感覺。

「我記得,你研究所論文不是就寫死刑存廢問題?」廖樹人喝著紅茶說。「還記得那篇論文在學術界的地位不小,才二十四歲的你,就能寫出讓國際期刊認證的文章,不得了。」
「說實在,裡面有許多是徐老師傳授給我們的想法,然後我蒐集各國資料,加以整理出來的,過了二十幾年,現在有些觀點,我自己都不認同囉。」我笑了笑。「接觸司法實務以後,想法真的會變。」
「是啊,會變、會變呀!」廖樹人點著頭,手中的飲料杯指間晃呀晃。

兩天後,全國矚目、聚光燈高度密集的張俊祥弒親案,終於要在最高法院生死辯論庭,決定嫌犯的生命是否得以延續。我必須說,這件案子經過這段時間的研究與透析,可說是有八成的了解,剩下的就待檢方和被告律師團在庭上的論述了。
在辦公室穿上黑藍法袍的過程中,我的雙手不禁顫抖,看著鏡中的自己,沒想到走了二十五年的法官路,總算於給我遇到歷史性的司法大事記,此刻的我努力維持冷靜專業的思緒,卻不免被各路聲音給敲擊抖動。

司改會、廢死聯盟、徐育齊老師的反對死刑聲音猶如在耳,記憶中的家屬哭喊聲、民眾憤怒吶喊處死聲,還有張俊祥冷酷的表情,不間斷地穿入我的腦海。最心煩的,莫過於好友之子收賄的事情,不知道特偵組偵辦進步究竟到哪。我打開一瓶提神飲料,一飲而下,拿起梳子將西裝頭整理完善,步向刑事法庭。

「起立!」當我和其他四位陪席法官一同走進法庭內後,法警中氣十足地進行例行程序。
「請坐。」待諸位法官走到各自位置後,我轉身請全場人員坐下。

這場生死辯論庭是由司法院全程網路轉播,我看著後方座無虛席的旁聽席,以及那台對準前方的攝影機,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想當運動員的夢想,說實話,這情景和體育內的布置還真有些相似。

宣布完日期和案件字號,以及確認犯罪嫌疑人身分後,我請檢方開始提出論述。
「行為人張俊祥,於民國九十三年三月九號,亦即十八歲生日當天,涉嫌殺害雙親,且於犯後毫無悔意,於證據充分之情況下,堅決否認罪刑,應屬惡性重大,且無教化歸正之可能,故求處死刑。」李興茂看著我,穩如泰山的說出開場白。
「檢方指控張俊祥犯行之證據,皆在所附卷宗裡?」我翻著文件問。
「是的。」
「好,這裡我看到凶器的血跡噴濺報告、指紋、掌紋、警方筆錄、自白書。張俊祥,你認不認?」
張俊祥抬起他始終低著的頭,看了看四周,說:「這裡我已經來過第五次了,第一次有實況轉播。」
「說重點,檢方的指控你認還是不認?」
「不認。」
我按了按額頭,接著詢問他的律師:「被告律師有需要說明的嗎?」
一名穿著黑白律師袍的年輕小伙子站了起來,義正嚴詞的說道:「第一,依據刑事組(註十一)所提出的血跡噴濺報告,犯嫌應為身高一百八十公分左右之人,才有可能在案發房間內造成那般的血液痕跡,我方當事人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不符合報告條件。第二,根據我方當事人之陳述,當時他昏睡於客廳,有聽到他人入侵之聲音,亦有感受到別人將開山刀按壓至他手掌之觸感。第三,依據台大醫院的驗傷報告,我方當事人於警方做完筆錄後,於胸口產生了新挫傷,當事人表示,那是警方刑求他逼他寫下自白書之手段。」
「庭上,我方要求提出異議。」李興茂於律師論述完後,向我請求發言,我立即應許他的要求。「關於被告律師所提出之論點,第一點,刑事組於報告書中有註明是身高一百八十公分加減五公分之人所為,被告身高為一七五,符合條件。至於第二點和第三點,被告皆無證據證明,當屬謬論,警方亦出示警局內錄影畫面,證明無刑求之事實。故我方無須就此多做說明。」

我吞了口口水,看著遠方的攝影機,以及旁聽席民眾的表情,心想這李興茂果真厲害,三兩下就把被告律師團精心準備的辯護論點給擊垮,看來對於事實程面已不需要討論,該是進入重頭戲的部分了。

「好,那我們來就死刑部分來做論述,檢方對於求處死刑,有何理由?」我向李興茂發問。
「根據『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六條對於生命權的規定,死刑的適用應該只用於最嚴重罪行的懲罰,殺害雙親,犯後毫無悔意,這點應完全符合嚴重罪刑之定義,應無問題。再來,刑法之功能,本當是預防犯罪,關於被告律師於先前辯論庭上所提出的『死刑無助於降低犯罪率』乃無稽之談,因根據研究指出,執行死刑和降低犯罪,有強烈之正相關,世界各國關於『死刑無助於降低犯罪率』之論述報告,所採樣本幾乎皆為死刑定讞後,執行數甚低之例。最後,根據調查指出,我國目前有九成民眾反對廢除死刑,這可顯示民眾對於死刑維持治安之期待,是極度強烈的。」李興茂自信滿滿地回答。

「被告律師對此有何反駁?」我看著年輕的律師問。
「死刑是剝奪人類生命的極端手段,對於預防犯罪,效果不能稱作顯著。根據數據指出,無死刑之國家,犯罪率亦逐年下降,足顯示死刑與犯罪率之相關性,並不如檢方所稱之強烈。所以基於人權考量,以及國際潮流,我方強烈要求不該以死刑為刑罰手段。」他以微微顫抖的聲音,念著手中的講稿。
「關於被告律師所提出之論述,係以『量』為基準,而非以『質』來做討論,亦即,反對死刑之論述大多以犯罪總數量來證明死刑無功效,然而並非所有犯罪類型皆會處以死刑,應直接就重案來做分析,以擄人勒贖為例,早期一年八十件,陸續有嫌犯被判死執行後,現降為不到二十件;早年,綁架案平均有五分之一被撕票,現在十件不到一件被撕票,所以,不能以輕微犯罪的增加,來證明死刑對重罪預防的功效。」李興茂持續以自信滿滿的態度,持續論述著他的見解,我在審判台上,也不禁頻頻點頭,確實,他的觀點與我當年的碩士論文完全相反,卻與現在的我近乎符合。

時間一分一秒的經過,檢方的氣勢越來越將被告方的氣焰完全鋪平,律師團不是擺著沮喪著臉,就是緊張得不停跺腳。兩小時候,任何人皆可明白,勝負已定,剩下的真的就只是與席法官們對於死刑所採取的看法,我看著張俊祥,叫他抬起頭,說實在的,是想看他最後的表情,是否存有一絲悔意。

「張俊祥,今天應該就是你最後一次上法庭了,不管合議庭會下什麼判決,你有什麼話想說?沒關係,任何想法都可以說出來。」我以平和的口氣對他說,其實,每次遇到可能被判死刑的被告,我都會說上這段話,算是給他們最後一個能有說出來的話有法律效果的機會,也算是讓我確信此人是否還存有人性的方式。
「法官大人,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其實我早已置生死於度外,我只有一句話,就是我真的沒殺我爸媽。」他張大眼睛,過了幾秒鐘,眼淚終於潰堤,一行行淚水潸然落下。忽然,我發現自己在哪裡見過這名年輕人,思考數秒,恍然大悟。

「十幾年前我每天向他買早餐的小夥子!」我心頭大震,不敢置信,記得那時候我還在台北地院上班,他每次都在巷口推著小推車,賣著中式早餐,記憶中曾與他攀談,問他為何會出來賣早餐,原來是家財萬貫的他,想要靠自己賺取金錢,所以向外省老伯伯拜師學藝,學會了做出各式各樣的包子饅頭。此時此刻,我完全不敢置信,他會在幾年後,因為要不到賓士轎車,而手刃雙親。

「在此宣布休庭,半小時後宣判本案。」我提起一口氣,宣布休庭。



到了準備室,我們五位法官聚在一起,開始表決該判無期徒刑還是死刑。
「我投無期徒刑一票。」廖樹人首先表示意見。
「死刑。」「死刑。」另外兩位陪席法官也跟著表態。
「無期徒刑。」剩下的受命法官老陳舉手說道。
「最後就看你了,文強兄。」廖樹人對我說著,其他人也將目光移了過來,我閉上眼睛,按壓太陽穴幾圈,最後張開眼睛,宣布:「這位年輕人,應該無教化機會了。」
眾人聽聞此句話,明白了我的意思,而老陳也低頭沉思,似乎開始構思如何撰寫判決書。

半小時後,我們幾位再度步入法庭。
「張俊祥,準備好了嗎?本合議庭即將宣判。」我看著眼睛已經哭紅的他說。
「嗯,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去見我的父母了。」他邊用袖口擦拭眼淚邊說。
忽然,我感受到這樣的空間給予我強烈的壓迫感,心跳瞬間加速,頭皮麻到抽搐。而桌上的杯水,隨著文案放置的震動而產生又細又長的波紋,坐在左邊座位的老陳點了點我的肩膀,提醒我該是張口終結這長達十年的夢靨的時候了。

我點點頭,張開嘴巴,深吸一口氣,大聲宣布:「被告張俊祥,惡性重大,犯後無悔意,本合議庭在此宣判,死刑定讞!」接著,身體一鬆,挺直的胸膛立馬鬆軟,所有壓力瞬間釋放。
沒有錯,本案算是告一斷落了,剩下要面對的,將是司改會、廢死聯盟以及教授們的『檢討』與『指教』,我明白到不行。



宣布退庭後,我在法警的戒護下,到了最高法院會議室,向等候已久的各家媒體,說明本案宣判理由。
剛到現場,閃光燈就閃個不停,刺的我畏光的眼睛瞇成一條線,各家新聞台的攝影機也全部對準剛坐下的我,我向法警使了個眼神,他立即明白我的意思。
「請各位媒體朋友向後退一步,我們會議室後方還有很大的空間。」
待記者們都乖乖站定位後,首先是聯合日報的記者,開始發問。
「張俊祥弒親案已纏訟十年,也是國際人權組織、國內廢死團體極度注重的個案,請問最高法院合議庭今日以何理由宣判張俊祥死刑定讞?」
我清了清喉嚨回答:「本院合議庭基於刑法預防犯罪的功能性、犯人教化可能性、司法資源、國內民情等綜合因素考慮下,認為惡性重大之張俊祥已無延續生命之必要,所以諭知死刑判決。關於國內外廢死組織之意見,本院合議庭予以尊重,但也請他們尊重我國司法獨立之重大前提。」
接著,中大新聞舉手發問:「據本台得知,國內刑法學巨擎徐育齊教授,是強烈反對死刑的,他亦是本案審判長楊文強法官學生時代的指導老師,關於這點請問楊法官有何看法?」
「看來這問題是針對我。」我點點頭。「徐教授是我的恩師,我也很感謝他在我大學和研究所時期的細心指導。不過法官本當依法律獨立審判,所以,徐教授的意見我完全尊重,但關於本案判決,還是請各界相信合議庭的專業。」
「我是自由日報的記者,關於部分人權律師提出質疑,被告一方提出事實辯解,第二點和第三點檢方皆以輕描淡寫的方式回應,並要求被告提出證明,有違犯罪嫌疑人『不自證己罪(註十二)』之嫌,關於這兩點還請合議庭提出說明。」
此時,曾留學美國的廖樹人向我使個眼神,我點點頭,他立即拿起麥克風回答:「英美法體系(註十三)的刑事訴訟法,其『不自證己罪』概念並不是指被告提出無罪抗辯,而完全不需舉證,本案被告律師團提出的抗辯,皆無任何根據,乃憑空杜撰之言,故本合議庭不採納。」
「我是自強電子報的記者,關於廢死聯盟和國際特赦組織強烈要求我國廢除死刑之時,最高法院仍然下了死刑判決,國內外如此的的批評聲浪,你們該如何面對?」
「再度重申一次,中華民國的司法獨立是基於憲法第八十條所賦予,任何外界聲浪本院皆尊重,但亦請他們理解司法權不應受任何干涉,如同我國不會干預他國廢除死刑。」我靠在椅背上,大聲地回答。

接下來的時光,記者們又持續提出了不少問題,但都離不開死刑存廢這個議題,而我們五位法官則至始至終秉持一個原則:尊重多元見解,但強調司法獨立,以及刑法功能性。
終於,四十分鐘後記者會結束,我回到辦公室整理公事包,難得的準時下班回家,剛開著私家車駛出最高法院後門,一擁而上的民眾將我圍得團團轉,我受寵若驚,因為他們高舉布條,歡聲慶賀,說台灣終於出了個青天大法官。

「楊文強法官是台灣司法界的希望!」
「楊法官,謝謝您給社會一個最正面的教材!」
「楊法官是現代包青天!」

短短的延平南路121巷,我開了好久,因為數以千計的民眾就這樣包著我的車,臉上掛著的是無盡的喜悅。我搖下車窗,向眾人高呼:「謝謝你們相信台灣司法!不過大家應該沒有申請集會遊行吧,快點回家,不然警察來趕就不好看了。」
「法官大人,這您不用擔心!」忽然,一道宏亮的聲音灌入我的耳朵,原來是轄區派出所所長也到了現場,一同與民眾們高舉布條慶賀。
接著,在一個小角落,我看到數十名廢死團體的成員立正在一旁,他們無從發聲,因為早已被歡呼的音浪給淹沒,於是成員們戴上貼了紅色叉叉的口罩,亦高舉布條,向我抗議:「台灣人權已死。」
「唉……」我搖搖頭,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我想我即將要上各大廢死團體網站的首頁,以及被拿來當作大學法律系課堂討論的對象了吧。

駛出人群,我加快油門,開往久違的家。



「老婆、老婆,我回來了!」推開家門,我幻想著婉如輕快地跑過來,說著她正在做今日的晚餐,然而,家中異常的寂靜。
「老婆?」我拉大嗓門,再度呼喊。
忽然,我察覺到空氣中迴盪著異常的訊息,我心頭一震,趕緊放下公事包,衝向主臥室。

眼前的景色讓我震驚不已,婉如癱軟的倒臥在床上,臉色蒼白,將她翻過身來,我將手指壓住頸動脈,發現已無跳動。
「天啊!」我大吼,趕緊拿起電話,撥打給消防隊。

「這裡是119。」
「你們快派救護車來!我老婆休克沒有呼吸心跳了!」
「是!先生你家的地址是?」
「台北市中山北路五段xxx號。」
「好,先生會心肺復甦術嗎?」
「會!」
「那你先持續向病患實施,我們救護車馬上趕到。」

掛上電話,我將雙手手指交錯,默背著口訣,將婉如翻過身來,暢通呼吸道,開始實施心肺復甦術。
「一、二、三、四、五……婉如你快醒過來呀!」
我賣力地按壓她的心臟,期望她能恢復呼吸。
「婉如!婉如!」忽然,我想起來她喜歡我叫她名字,於是我不斷地呼喊。
大約做了幾分鐘,婉如的心跳開始恢復,也能微弱的呼吸,但意識依然無法回歸正常,此時救護車即時趕到,將她抬上擔架,一旁的救護人員為她戴上呼吸面罩,並詢問我婉如的病史。
「心臟病!她有先天性心臟病!」我吶喊著,發現眼前撒了滿床的急救用藥。
「好,先生你要不要一起坐上救護車?」救護人員問。
「嗯!」我點頭,與他們一同衝進電梯,搭往一樓大廳。

到了醫院,婉如被緊急推入了開刀房,我焦急地坐在外頭,內心忐忑不安,猶如千萬根針插在胸口,讓洪水般的氣息吐不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我不停地來回踱步,時而看著醫院的流感疫苗海報,時而看看腕上的手錶,口中念念有詞,皆是為婉如祈禱的話語。終於,帶著綠色口罩的醫生走了出來,這一刻,我彷彿等了千萬年。
「你是張婉如的家屬?」
「是的,我是她先生。」
「嗯,妳太太經過我們急救,目前算是保住性命,在心臟部份我們做了心導管手術,雖然以她身體狀況做這手術極度危險,但終究還是平安完成了。」
「謝謝醫生!謝謝醫生!」
「不過,以她目前的情形,仍需住院觀察,還麻煩先生到櫃台辦理住院手續。」
「好。」
「這邊請。」

到了櫃檯,護士小姐遞出了一份單子要我填寫,低著頭交代幾句注意事項後,她忽然猛烈抬頭,睜大眼睛看著我。
「你不是楊文強法官嗎?」
「是啊。」我回答。
「你是一位為人正直的好法官,祝你太太能夠早日康復。」
「謝謝。」微微笑,我將單子遞還給她,走向外科加護病房,準備看看我那剛做完手術的妻子。

到了加護病房,映入眼簾的,盡是一些慘不忍睹的畫面,有人嚴重灼傷,包上了紗布;有人斷了手掌,不斷哀號。最嚴重的,莫過於臉部毀容,連鼻子嘴巴都分不清楚。
「楊法官,他們有一部分是被他人所傷的,有些是車禍,有些是被仇家追砍。」跟在我身旁的護士在我耳邊小小聲地說。
「真的?」我轉頭看她。
「嗯,所以你今天的判決,我們幾位醫護人員在餐廳看到新聞後,都大聲歡呼,那些犯人如果沒受到該有的懲罰,那受害者人權,誰來保障?」她嚴肅的說著,接著指著前方一個圍起布簾的床位。「你的太太就在那床,有任何需要,記得按鈴叫我們。」

拉開布簾,見到婉如正帶著呼吸器,身旁還有維持穩定波動的心電圖,看著他憔悴而蒼白的臉龐,我伸出右手,撥了撥她的頭髮:「什麼時候變這麼嚴重,怎都沒跟我說?」
婉如安詳的睡著,沒有給我任何回應,我看了看手錶,晚上十一點了。
就這樣,我坐在一旁看著她,一直到了十二點,忽然想起明早還要開的庭,我嘆了口氣,向值班的護士要求有狀況一定要通知後,下樓叫了台計程車回家。

「爸!媽沒事吧?」一開門,看到小光坐在客廳,滿頭大汗,焦急的問我情況。
「沒事,但醫生說要先住院觀察。」我搖搖手。「你先去睡吧,明天下課你先去醫院照顧她,我下班後去。」



一個月後,婉如的意識已完全恢復,但身體還是十分虛弱,不能拿掉呼吸器,也無法搬出加護病房,醫生表示,危險期還沒結束。為了能在白天照顧她,我時常向法院請假,但換來的結果就是必須晚上回到辦公室加班,看著鏡中日漸消瘦的自己,我很明白,年過半百的我快沒體力撐下去了。
這段日子,和阿德也是毫無聯繫,終究我是告發他兒子收賄的人,多年來的情誼,似乎也煙消雲散,無聲無息。直到有一天,我和小光在醫院餐廳吃飯的時候,電視撥出了一則新聞。

記者:「士林地院傳出法官收賄,被指控者是現年三十五歲的劉世朋法官,台大法研所畢業,司訓所第四十三期結業,父親亦為最高法院法官。據告發者指出,劉世朋收賄案件,即為上個月剛被最高法院生死庭宣判死刑定讞的張俊祥弒親案,當時他收受張俊祥的賄賂,進而宣判其無罪。士林地院發言人葉兆華表示,劉世朋法官於職務上認真負責,將於本月調升高等法院,至於有無收賄之實,須待檢調機關偵查,法院方面不預設任何立場。」
士林地院發言人葉兆華:「士林地方法院不對此案表示任何意見,尊重特偵組偵查。」
劉世朋:「我絕無收賄,一定是有心人士設計陷害,司法會還我一個清白。」

「爸,劉世朋不是你同事阿德的兒子?」小光滿臉驚訝的問我。
「嗯,是啊。」我搖搖頭。「不過,檢察總長答應過我在偵查階段不會對外公開這件事,現在是怎麼一回事……」
「爸!你知道這件事啊!」
「對,我知道,現在更可以確認的是,司法威信完蛋了。」

下午,當我抵達最高法院,準備進入辦公室時,看見阿德怒氣沖沖地站在門口,我瞬間明白,他正是準備找我問個清楚。
「文強兄,李興茂是怎麼跟你說的?偵查中不對外公開?」
「他是這樣答應我的,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記者會得知消息。」
「走!我們去找李興茂,一定是他洩漏出去!」
「正德兄,你先別激動,以目前這情況,你這樣去質問檢察總長,小心院長得知,你不會好過。」
「不然我該怎麼辦?坐以待斃?」
「我真的不知道,或許是其他有心人是洩漏的也說不定。」

好不容易說服阿德別衝動後,我進入辦公室,將門給鎖上,試圖給自己一個安靜的空間。
就這樣待上了好幾小時,忽然,一封電子信件寄到了我的信箱,我點開來看,裡面的內容讓我驚訝不已。

楊文強法官大鑑:
我叫做陳伯勛,目前在一家電子封測廠擔任技術員,十年前,一位名叫李興茂的檢察官找上我,說他和助理有急事,給我一個跑腿賺錢的機會,要我去找士林地院的劉世朋法官,轉送給他中秋禮盒,並問他該如何準備時任院長的生日派對,當時手頭正缺錢的我,不疑有他,直接就去了。
然而,我前些日子在電視看竟然看到了我和劉法官的對話錄影,劉法官很愛開玩笑,所以那些對話其實是在說院長生日派對沒有問題,開完庭後,他和受命法官都會出席,他故意用法律術語來和我逗著玩,這也是李興茂指使我這麼做的,說記得和他講話要說法庭用語,他才會相信我是自己人派來的。
沒想到,現在竟然被描繪成收賄的影片,楊法官,我知道您是現代包青天,小弟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還望您的幫助。
陳伯勛 敬上

「這是什麼狀況!」我心頭大震,後來,我開啟新聞網站,發現了更為震撼的事件。

快訊/特偵組偵查終結 正式起訴士林地院劉世朋法官
【記者何廷光/台北報導】素有司法界超新星之稱的士林地方法院劉世朋法官,驚傳涉及收賄後,今日最高法院檢察署宣布偵結,正式起訴本案。

接著,我滾了滾滑鼠滾輪,又看到一則司法新聞。

法務部:依民意要求 今日執行六名重犯死刑
【記者何廷光/台北報導】在民調九成反對死刑之情況下,法務部長蕭正輝宣布將在近期內執行槍六名死刑犯之槍決,據了解,裡面包括揚言殺死全家的卓信標、持槍對幼稚園學童大開殺戒的羅子翰,還有上個月被最高法院生死庭宣判死刑定讞的弒親案張俊祥。蕭部長表示,執行死刑是法務部依法辦理,不會受近年來廢除死刑爭議的影響而有所動搖。
廢死聯盟執行長朱惠文表示,將會動員全體人員表達反對立場,並將與司改會、國際特赦組織陪同下,到法務部要求部長與她當面對質。

接著,辦公室更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傳進耳裡的,是助理尖銳的聲音。
「法官!法官!發生大事了!」
我打開門,看著頭大汗,一滴滴順著臉龐滴下的她,雙手壓住她的肩膀,問:「什麼事?」
「大...大遊行,司改會、人權團體、廢死聯盟、大學生,全部走出來了!整個博愛特區都可以看到他們!」她睜大雙眼。「還…還有,有人要我拿這個給您。」
迅速打開助理交給我的包裹,裝著的是被幾份被牛皮紙袋,裡面包括了張俊祥被警察刑求的側拍照片,以及指紋採樣被掉包的文件,更還有一封字跡潦草的紙條。

我是刑事組小隊長賴錫方,良心告訴我不能再隱瞞此事,一切都是李興茂指使我們這麼做的,時間不多了,請楊法官立馬搶救張俊祥!

仔細閱讀幾遍後,一切真相大白,我衝回辦公室,抓起手機,打我的頂頭長官─司法院長。

「喂?院長,我是楊文強!」
「什麼事?怎麼直接打給我手機,是因為外面的遊行嗎?」
「不是,請院長立即通知總統,特赦張俊祥!刑事組的賴錫方給我一份包裹,可以證明他是無辜的!」
「你確定!」
「對!時間不多了!他快被槍決了!」

正當我用力呼吸,看能否壓抑住跳到快炸開胸腔的心臟時,一通從醫院撥來的電話,更是將我逼入無盡深淵。
「爸…媽快不行了…剛醫生已經來的急救,目前還在電擊……」小光啜泣地說著。「他們要我問你要不要簽放棄急救聲明書。」
「……」我說不出話,掛上電話,搭乘電梯衝到停車場,發動轎車,準備衝到醫院。

叭─叭─叭─
如助理所言,整個博愛特區果真塞滿了人群,他們頭綁白色布條,手拿白色蠟燭,更穿上白色衣褲,表達對國家執行死刑的不滿。我狂按著喇叭,希望他們能讓出一條路,然而徒然無功。
「是楊文強!」忽然,一位抗議民眾透過擋風玻璃,發現了我的身分,他立即高聲呼喊。
「滾下來!」「冷血法官不要跑!」「不准走!」
大批人群立即向我一擁而上,他們用雙手不斷拍打我的車窗,有些甚至扳著門鎖,試圖打開車門。

逼─逼逼─
此時,支援警力也趕到,他們噴著強力水柱,手拿盾牌警棍,硬是幫我開出了一條路。
「楊法官,您要去哪?我們幫您指路。」
「台大醫院。」
「法官,建議您從衡陽路繞過去,現在整個貴陽街都是抗議民眾。」
「好。」我回答,將車掉頭,在優勢警力的強力驅趕下,駛向衡陽路。

一路上,我不知道闖了幾個紅燈,油門越踩越大力,眼前的景色,盡是快速飆過的行人、車輛、交通號誌。
最高法院距離台大醫院本來並沒有很遠,但因為那些抗議的人群,讓我越繞越大圈,我雙手緊握方向盤,在駕駛座上如暴怒的雄獅般,奮力大吼。天空閃耀著橘紅色的夕陽,粼粼的波光刺的我眼睛快睜不開,我的車子近乎失控,在幾個大角度的甩尾後,終於抵達醫院大門口,我甩上車門,連鑰匙都沒有拔掉,衝向外科加護病房。

「婉如!」目光所及的,是躺在床上,已經拔掉呼吸器的妻子,一旁的醫生正準備為她蓋上白布,而小光,早已哭倒在一旁。
「婉如!婉如!」我不斷地呼喊著她的名字,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切。「二十幾年來,我做了些什麼?我花了多少時間在法院?我們說要好去看電影的呀……」
「楊法官,節哀順變。」醫生拍了拍我的肩膀,接著指示一旁的助手。「死亡時間紀錄六點二十八分。」
「不不不……」眼淚潸然如雨下,拖著沉重的步伐,我回到了停在醫院大門前的轎車上。

開回法院的路上,我不再繞路,而開進塞滿人群的博愛特區,人權團體的成員不斷地拍打我的車窗,我雙眼無神的看著他們,持續緩緩地開著車。警察見到我,趕緊拿著盾牌趕來,並移動拒馬,試圖控制動線。
忽然,抗議群眾的領導者拿起麥克風,一聲令下,擋住我車道的人群立刻散開。

「楊法官,我們剛得知你所審判的張俊祥被總統特赦了,關於這點,你總得跟我們交代,這怎麼一回事?」他拿著大聲公,走到我的擋風玻璃前。
我搖下車窗,接住他的大聲公,拉開嗓門:「如果沒有死刑的司法就是正義,那麼這樣的正義也未免太廉價;如果縱放兇殘惡極的傢伙叫做有人權,那麼這樣的人權也未免太鄉愿!張俊祥會被特赦,是我打電話請院長通知總統的,就因為他確實無辜,如同那些被殺害的人一般,社會契約論所賦予的人權,是給這樣的人!」
語畢,我將大聲公交還到他手上,將車窗搖上,開車繼續前往法院。而他們向我行著注目禮,沒有任何阻攔,我用襯衫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淚水,眼睛直盯著最高法院。
回到辦公室,我從衣櫃拿出黑藍法袍,對著鏡子從容的整理儀容,我拿著梳子,仔細地將西裝頭分好邊,襯衫的領口,也調整了好幾遍。最後,穿上法官袍,我將李興茂陷害劉世朋的證據交給助理,交代她一定要去找阿德,公開這一切。
搭著電梯,我來到了司法院最高的樓層,轉向逃生樓梯,推開厚重的大門,我抵達了頂樓。

底下的人群依舊沒有散去,他們搖旗吶喊,行動表演樣樣都來,警察將他們越逼越集中,漸漸地,他們都來到了司法院大門口前,警方圍好的拒馬裡面。
我站在飄蕩的國旗下方,將頭抬高,看著夜色降臨的星空。

「司法圈……亂唷!」



最高法院刑事庭庭長楊文強 昨晚跳樓身亡
【記者李鈞毅/台北報導】被民眾封為「現代青天」的最高法院刑事庭庭長楊文強,昨晚於最高法院頂樓一躍而下,而當時在底下的,正是抗議執行死刑的各路團體,根據目擊者指出,楊文強身穿法官袍,脖子仰高,剛看到他的身影,就已往下墜落。
楊文強於墜樓後立即被送往台大醫院,然而經過兩小時的搶救,因頭部遭劇烈撞擊,失血過多,仍回天乏術。中正一分局偵九隊小隊長施明浩表示,調閱監視錄影器後,目前已確定排除他殺,朝向自殺動機調查。
人稱現代包青天
楊文強法官為國立政治大學法研所畢業,於二十五歲考上司法官,司訓所第二十八期結業,一路仕途順遂,於去年剛接任為最高法院刑事庭庭長。據同事詹正德表示,楊文強為人正直,審判時講法律亦講人情,不是法匠或恐龍法官,由他經手的任何案件,絕對是深入了解,仔細聆聽檢方和被告雙方意見。
疑家庭因素輕生 獨留高中孩子
據了解,楊文強的妻子張婉如於同日因心臟衰竭病逝於台大醫院,楊法官於見完妻子最後一面後獨自返回法院,換上法官袍後登上頂樓自殺。根據他們的鄰居表示,楊法官早出晚歸,待在家裡的時間很短,但夫妻倆感情很好,一有空就出雙入對,而孩子目前就讀於建國中學,也有志於就讀法律系。
總統表示遺憾
總統府得知此項消息後,對外發布新聞稿,表示深感遺憾,並說明楊文強法官是我國司法的一名悍將,喪失他是全國人民的損失,總統本人亦表示將會於告別式時親自到場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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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線: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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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開雙眼,我看到了一道強烈又極具人性的光,正指引著我往前走,身體也像是吃了人參果,每一處肌膚都舒服無比。此刻的心情,可說是完全的平靜,抬起頭,看見一生所發生的故事,正快速地在眼前撥放。

「汝欲取紙筆記之?」走到了盡頭,包公早已在那等候。祂拿著文房四寶,詢問我要不要將所見事物記下。
「謝謝大人。」我點點頭,取了筆開始在宣紙上寫下文字。忽然,婉如也來到了身旁,她勾著我的手臂,微微笑什麼也不說。就這樣,眼前景色又瞬間轉為了圓山飯店的陽台,山底下的的夜景,跟當年一模一樣。
「這個夜晚,我看見你的特別。」婉如咯咯笑地說。「我娘家是企業世家,你也明白,我爸原本叫我嫁給其他家企業的公子,但我還是堅持嫁給你。」
「看來妳嫁錯了,對不起,我都把重心放在工作,連妳病得那麼嚴重,我都不知道。」
「不,要是再活一次,我還是會選擇嫁給你,因為你是毫無私心的現代青天。」她緊緊抱住我的腰。「要是再活一次,你是否會再當個正義英雄?」
「嗯,當然會。」我轉過頭,左手輕輕的拂著她的頭髮。

「那爾等就再活一次吧!」包公走上前,拿起令牌(註十四),往地上一丟。



「阿強啊,你以後可是個青天大老爺囉,可要好好懲治那些作奸犯科的傢伙,叔叔給你敬杯酒,乾下去,做個男人!」





註一:德國律師費迪南.馮.席拉赫所著小說,以真實刑案為題材,所撰寫的故事集。

註二:合議庭分為審判長、受命法官、陪席法官。受命法官及相當於案件承辦人,負責準備和調查程序。

註三:亦稱「準司法官」,完成受訓、實習和考試後,依成績、名次決定分發不同地域的檢察署或法院。

註四:司法界對士林地方法院的簡稱。

註五:為中華民國最高法院檢察署的特設單位,職司重大貪瀆案件、全國性舞弊事件或經最高法院檢察署檢察總長指定之案件。

註六: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為我國改革派律師成立一個以司法改革為宗旨的長期性團體。

註七:又稱三死囚案,或以受害者姓名稱為吳銘漢夫婦命案,是1990年代台灣蘇建和、劉秉郎及莊林勳三人被以「結夥強盜、強姦、殺人」等罪名宣判死刑的重大刑事案件。2012年8月31日,高等法院的再更三審判決無罪,依刑事妥速審判法的規定,檢察官不得上訴,本案定讞。

註八:是發生在台灣的一椿刑求逼供之冤案,起因為1996年9月12日位處臺北市大安區的空軍作戰司令部營區內五歲謝姓女童遭到姦殺身亡的案件,軍方的專案偵辦小組速偵速審,將被認定涉案的江國慶於1997年8月13日執行槍決,被槍決時年僅21歲。此案為台灣自二二八事件及白色恐怖時期之後,首宗確認的冤獄錯殺案,被視為台灣的重大人權事件之指標。

註九:合議庭中,非審判長之法官皆為陪席法官。

註十:指審判法院由數名法官共同組成。

註十一:為刑事警察單位之一,職司預防犯罪及偵查犯罪。

註十二:此原則是指任何行為人均無義務以積極的作為協助對於自己之刑事追訴。被告面對被指控之嫌疑時,並無陳述之義務,但又享有陳述之自由。

註十三:現代法治國家法體系主要分為兩種,一為我國所採的大陸法體系,二為為英美等國所採的英美法體系。

註十四:為中國古代官員所用的一種工具,古裝劇中常見於判官問斬犯人,所擲下的那面牌子。


中原小宥嘉

共 3 則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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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知道是小宥嘉呀


by 一樓電梯的肖查某
1
電梯姐安安
0
推。



--Gourmet R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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