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廊的深處,有我要找的房間。

房間的門是簡約的黑,門上的鐵製名牌用同樣簡約的風格刻著他的名字,我知道在門裡,藏著我們曾經最為懼怕的那個人,而那扇門是堅不可破的,但它現在被撞凸了一塊,靠著門框半掩著,從縫隙中透出微弱的光。
我的屬下站在那個房間門口,他們已經確定這棟建築物中除了那個人以外沒有其他人還存活著,但他們還是等在門外,當我一發出任何求救訊息,他們就會衝進來,然後把那個人就地正法。

我推開門走進去,輕輕抬起厚重的靴跟,盡量不發出任何腳步聲。
玻璃燈罩破了一半,碎片落在那盞忽明忽暗的吊燈下方,看起來有倉惶逃跑的人踩過的痕跡。機械的殘骸頹倒一地,破損的戰略圖半掛在牆上,畫有紅色與藍色船艦的圖釘散落在牆角,滾到吊燈底下歪曲的鐵條看不出原本是什麼模樣。
那個人,他獨自一人坐在那個昏暗房間的深處,曾經被稱為死神、讓我等懼怕中帶有一絲敬畏的背影,如今枯萎不堪,像是蒼老了一個世紀。
他背對著自己的辦公桌端坐著,冰藍色的眼睛凝視著眼前空無一物的牆面,佈滿血絲的眼裡一片空洞。
我站在他的身後,不打擾他的思緒,只是保持著最標準的站姿,靜靜望著眼前曾經以恐怖襲捲我軍,現在卻失去所有的男人。

即使他已成為手中敗將,但卻不由自主地對他感到敬畏。

我們保持這種靜默的對峙良久之後,他輕輕咳了兩聲,打破這種詭異的沈默,他沒有發出沈痛的哭吼,也沒有宛如凶神惡煞般破口大罵,只是淡然地用他長年吸煙的沙啞嗓音一派優雅地說:「噢,你來了。」
「我來了。」我說,我必須承認他這麼說讓我有些驚訝,「你知道我是誰嗎?」
他穿著軍裝的肩膀微顫起來,「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呢?你是要來殺死我的人。」
椅子轉動,他滿面盡是苦澀的笑意,像是要打起精神來一般使勁挺起身體,「沒錯吧?」
「我不是,」我搖搖頭,「我要帶你去你該待的地方,等待你最後的審判。」
「那麼,就跟殺死我沒有什麼兩樣了。」他仍然一派優雅地如此說道,「我還沒有蠢到無法預料自己的結局。無論是被一槍斃命,還是在監獄冰冷的鐵桿後面老死,都是殺死我的方式,沒有錯吧?呃,嗯,先生?」
「薩瑞爾,我叫薩瑞爾。」我報上自己的姓名,「雷克斯.薩瑞爾。」
他皺起嘴角,點了點頭後將雙手抱拳托在下巴下面,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吐出一聲長長的歎息。
「薩瑞爾,薩瑞爾,」他喃喃叨念著我的名字,「那是復仇天使的名字,能被復仇天使拉去行刑,此生也沒有白過了。」
我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好繼續直挺挺的站著,盯著眼前男人臉上被歲月刻出的皺紋。
在輕輕笑了三聲之後,他將身體埋進椅子裡,「那麼薩瑞爾先生,你能不能陪我玩個遊戲,一個就好,既然我是個垂死的老人,你應該不會拒絕我的要求吧?」
「我想沒有問題。」我奉命前來逮捕這個男人,但命令的內容之中並沒有要求我越快越好。
他又點了點頭,指著一張倒在地上的椅子,「非常好,薩瑞爾先生,請坐吧。」

我將椅子搬到桌子前,在他的正對面坐下,即使他已失去所有,但與那雙充滿魄力的藍色眼睛對視,仍然讓我感到有種冰寒的壓力從椅腳攀登而上,擭住我脊椎的末端,我的背脊仿佛被浸入冰水中一般,感到一陣酷寒。
「這個遊戲非常簡單,為了不要耽誤到你的時間,我會將程序稍微簡化,」他不帶一絲情緒地說,「但由於規則很簡單,我不會說第二次,所以你必須好好聽清楚,薩瑞爾先生。」
我點點頭,他將雙眉以非常小的角度往上抬起之後,開始了遊戲的解說。
「這是一個說實話的遊戲,你先問我問題,然後我回答你的問題,接著換我回問你一個問題,而你來回答,因為是個說實話的遊戲,所以我們兩人都不能說謊。」他說,「為了不要玩太久,所以我們只進行兩個回合,同時答案必須越簡約越好,有問題嗎?薩瑞爾先生?」
「我沒有問題。」
「那麼,你可以開始問我問題了。」

眼前的男人,是敵軍僅存的最後一人,也是最高層級的將領,推開門之前,我像是有一本書那麼多的問題想問,坐在他面前時卻不知道如何開口問是好。
在一時半刻之間,我所能想到的問題是:「請問你覺得自己為什麼會失掉這場戰役?」
「很好也很蠢的問題,薩瑞爾先生。」他又挑起眉毛,微微笑著說,「我們原本希望能以速度取勝,但是這場戰役拖了太久,糧食短缺情形越來越嚴重,而敵方援軍陸續加入也讓我軍本來就不足的兵力落入困境,接下來的事情,我想你很清楚了,薩瑞爾先生。」

的確如此。

「換我問你了,薩瑞爾先生,你覺得我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是個意外平凡的問題。
「你是死神,對我們來說,你是死神。」我說話的同時,無意識地用左手搓揉著右手的掌根,「你是個非常厲害的指揮官,在短短一星期內,我方就喪失十五個城市,若是援軍來得晚些,我們還是會輸吧。」
他的眼裡的情緒沒有變化,「真是有回答和沒有回答一樣的答案呢,但非常誠實。請問問題吧,薩瑞爾先生。」
「是什麼讓你成為一個這樣的人?」我問。
他用右手食指敲敲下巴,非常快速地回答:「時勢所逼,也許我會成為一個電影明星,也許我會成為一個天才發明家,我只是按照時間寫給我的路線走而已。」
他向天花板攤開雙手,掌心的紋路刻得很深,像是這一切都已記載在他的手心上一般。

「接下來是最後一個問題了,薩瑞爾先生,說完之後,我就要前往此生的盡頭。」
他凌厲的眼神深深地望進我的眼睛裡,他將手肘靠在桌上,身體離開椅子,向前傾斜過來。
「你們——我是說與我為敵的你們的國民——會怎麼和你們的孩子說我的故事?」

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下,他臉上的凹陷顯得更加明顯。
從未真正顯露情緒的藍色眼睛望著我,而現在那雙眼睛裡的情緒,若我沒有讀錯的話,是一種複雜的絕望和困惑。
我國的人民會怎麼說呢?
會說那個夜裡熊熊烈火之中焚毀的屍體之山嗎?還是該說與家人失散的孩童眼裡的驚懼和眼淚?
我該怎麼說這個男人的故事?
說他一星期內奪走十五個城市的手段?還是說他值得我敬佩的謀略和果敢?
而他的人民又會怎麼說他的故事?
是一個可惜了的天才將領嗎?他們的語氣是哀愁還是憤恨?會有孩子記得這些故事,然後在十幾年後捲土重來嗎?
在這個昏暗的房間裡,也許從我坐下為止時間不過前進了十分鐘,但我卻陷入思考的漩渦,當我回過神來打算回答的時候,卻像經過了兩個鐘頭。

他那雙眼睛依舊緊迫盯人,「薩瑞爾先生,你有答案了嗎?」
「先生,我不知道。」我們說好要對彼此誠實。
藍色眼睛中靜默的火焰像是熄滅了一般,他垂下眼睛盯著桌子。
「那麼,就這樣結束了。」他將身體再度頹喪地躺回椅子裡,「這場戰役、我的一生。」
他慘慘地笑著,嘴唇顫動。
「帶我走吧,薩瑞爾先生。」

他在前往生命盡頭的路上,再也沒有說話。

- Luci是吃貨

共 6 則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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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想問作者是怎麼模擬兩位極端角色之間的連結
你不可能成為一位天使
更不可能成為曾輕取15座城市的死神

設定上兩個角色間高度的對話,就一個凡人來說如何能寫的深刻?
抑或者,文學興許是爲了服務讀者,符合讀者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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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1 你好,首先謝謝你的留言,其實我是找到了以前的舊作,稍微加以改編之後寫成這篇作品,對於那時候為什麼會想寫這樣高度反差,而生命背景也離我有段距離的角色,已經不記得了。
但在進行改寫的時候,我認為這篇的中心人物是沒有名字的「他」,而寫出這篇的出發點也是因為「他」這個角色。
對於反派角色的光明面,我是相當著迷的,因此揣摩著看到一些經典反派角色時的感受來寫這個人物。
那麼,既然「他」是死神,也有可能是個優雅、講禮貌的死神,我選擇放大這個部分。
至於薩瑞爾的部分,我琢磨了很多,一開始認為若讓他和「他」是對等的宿敵關係也不錯,但是既然要放大優雅的部分,我選擇讓「他」也對某個不認識的敵方軍官也依舊優雅。
另外,我必須承認我還在練習階段,所以如果這個故事的說服力不足,請告訴我,我會再繼續努力,非常感謝你:))
有什麼願意交流的部分也請繼續留言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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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確實可以感受到你想表達的反差
我對你的題材感到著迷,實在是覺得喜歡。
但認真說
讀起來的感覺像嘗一道料理
色香俱全,但到嘴裡嚼起來卻少了分滋味
或許等人生歷練更加充實,再回來琢磨這個作品,會寫得更深刻:)

吃貨不用睡覺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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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3 吃貨回完留言就睡了XD
其實我們導演老師有說過生命經驗不足的部分可以用想像力和同理心補足,也許我現在還不太能駕馭這麼深厚的人物設定吧。
但我會好好加油的,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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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有畫面...

覺得厲害

-Gre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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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5 是GreenXDD
謝謝你啦XDD
馬上回應搶第 7 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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