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前天很晚回家,說是去了雙崎,「哎,去吃Y的小孩的滿月酒啦。」

我朋友比我大三歲。

小學時,老爸常帶我上台中雙崎部落,在那裡認識了不少同輩的孩子,包括Y和L這對兄妹......說是認識,倒也談不上。小孩子就只會一起玩,知道名字便足矣,從不會過問對方的背景、家庭云云。問這種東西幹嘛呢,好像知道了就可以了解人家似的,怎麼可能嘛。

一年多前,老爸又帶我回去雙崎探望他的朋友們。其中一個朋友是Y的父親,不時提醒我,「哎,你要知道,我們幾個跟你爸在年輕時啊,六個人騎一台重機、在山裡飆車呢!」
言談之間,才知道又少了幾個人,一個燒碳自殺,一個在山裡為了躲警察,摔下山谷去了。他們一邊抽煙一邊講,口氣平淡,「前幾個月才在誰誰誰的婚禮上看到他哪,那時他一個人喝著酒,我卻沒有上前攀談。」老爸回憶著,接著話題又繞到打獵。老爸似乎一直很想跟著那些朋友們上山,是不帶帳篷、一去就是一個星期的那種上山。
隨後Y的妹妹L回來了,老爸大約是怕我無聊,給我一些錢,吩咐我和L一起去買啤酒。L比我大一歲,指著門口一輛重機,我們兩個都沒帶安全帽便上路。
和Y比起來,我和L其實比較要好。她和我聊起近況,說自己一個人住在山下,目前在學美容美髮。「部落裡好多人都蹺課啊、逃學啊,」她說,「男生很多都乾脆直接上台北找工作,女生只求找個人嫁了。但我想把現在這些東西學好......」
Y和L的父母已經離婚,母親現在在日本做陪酒,父親幾次自殺未遂,前一陣子才出獄,「林務局縱容山老鼠不是新聞了,倒是我們原住民採個樟芝就要被關,不過之後還是得繼續採啦,部落裡的人都這樣,不然怎麼辦......。」

當時,那一趟探訪帶給我很大的衝擊。當我坐上車離去、當我微笑著說再見,當我看著那些房子迅速在我身後遠去......我滿腦子都重複播放著一個單字:「死亡」。死亡的氣息如迷霧,一直纏繞著這座山、纏繞著這個部落,久久不曾散去(而這或許也是父親幾十年來不間斷去探訪的原因)。

這股死亡的氣息已經侵蝕了兄妹倆的父母輩,而L看似是努力掙扎著,不想踏上和上一代相同的路。原來所謂的家庭與背景這種先天的東西,是會以這種方式反噬一個人後天的個人意志。
(我甚至還以這趟旅行為背景,寫了一篇近似散文的作文,在那段每週兩篇作文的高三生活裡,是最不像「作文」、也是我最認真的一篇,雖說意外獲得了老師的好評,但也被委婉的勸告說「大考若寫這種題材,還是不保險啦。」

所以老爸這次喝了滿月酒回來,我理所當然的問了L的近況,「她現在交了男友,整個人都被沖昏頭了哩,有人介紹好工作給她,都是做一做就辭了,全順著男友的意思......」聽說還流產過,是她爸爸叫她打掉的,「她和她男友現在都沒工作,怎麼可能養小孩?」

現在想起來,我幾乎回想不起L的面容。雖說一年多前才見過面,但我當時也不曾好好端詳過她。或許是我害怕去看,或許只是我一路上都坐在機車後座,或許是我停留的時間太短......或許是我害怕去看。

我很氣老爸沒告訴我滿月酒的消息。平時各個孩子都四散在山下,有的工作,有的鬼混,但到了這種日子,還是會回到部落聚首。
不過前天算是平日,要跟著老爸下去台中,肯定要翹掉整個下午的課——不過那是我朋友孩子的滿月酒,怎麼能不去?
儘管已經過去了,這幾天我還是不斷的想回到當時,大肆地和同學宣揚:我要翹掉下午的課囉,因為我朋友的孩子滿月了——我發現自己竟是如此渴望和他人訴說這些人的故事,這些生命軌跡和我註定不同的人,這些我註定無法參與、滲透的故事,比什麼都要沈重,又輕盈地幾不可察。不管人家要不要聽,我就是要講。如果我不講,就只有我一個人會知道、會記得——

所以,大家聽好,那個我已經錯過的星期二下午,我要翹掉所有的課,因為我朋友要請滿月酒,沒錯,就是我朋友,他比我大三歲,他有一個妹妹,也是我朋友。對,他的小孩滿月了——

我朋友的小孩前天滿月。


Captain Fitz

共 6 則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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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雞皮疙瘩,原po文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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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校臺中人 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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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1 哇謝謝...!有人願意看真是太好了
B2 誒我發現是同系www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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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覺得寫得很好 很喜歡中間那段描述人生的地方 有一種寫出來的感覺哈哈
原po是原住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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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4 不是喔,我們一家都是漢人,只是父親算業餘作家,很喜歡接觸、認識底層的人(據他所說:貼近死亡),我也就常跟著他跑了。
如果我是原住民,心情也許不會這麼複雜,正因為我是漢人,是這個社會的既得利益者,才會常常有種旁觀者的悲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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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認識原p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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