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有記憶以來,阿公就是個難親近的老人家,滿嘴髒話又有壞脾氣,做事嚴肅不准別人出錯,爸爸那一代對他有很多怨恨,因為他從不曾關心兒女,只會打罵,老爸甚至在去年搬到另一個房子自己住,就只是不想和阿公同在屋簷下;阿公對外人也一樣,除非別人吹捧他的豐功偉業,他才懂得對人家好。

到我這代出生後,孫子們漸漸融化他,開始會笑著跟孫子說話,但本性還是難改,哥哥姊姊常常忍受他的壞脾氣和髒話滿篇的嘴,我則因為是最小的孫子,再加上是家裡面最受疼愛的小孩,所以受阿公的罪也最少,阿公也最愛帶我跟他出席大小場合,讓大家知道他有我這個小孫子。

以前知道家人們對阿公有極深的怨恨,每次看阿公孤伶伶的坐在電視前抽菸,只覺得好可憐,又覺得他很兇,因為覺得爸爸他們也蠻慘的,像是我小時候要去看病時,阿公就會在旁邊拼命飆罵他眼中除我之外的所有人;直到我越來越大,才漸漸懂得阿公的內心,其實很柔軟。

高中的時候家裡發生不少變故,阿公在大家面前還是一張難看的臉,但是當其他人不在時,他就會自己在流淚,我坐在他身邊,聽他訴說他的後悔,又例如他與伯公因為長年不和,連住在隔壁也可以幾十年沒講話,可聽到伯公死的消息,他卻會在自己的果園放聲痛哭…等。

我念高中時,知道他對我期望很深,等到阿公知道我大學讀的科系是他所期待的,阿公高興的出去到處跟人說,雖然上大學之後,我非常少回家,不過等我回到家,他就會迫不及待的領著我到廟裡拜拜答謝神明的庇佑,讓他的小孫子平平安安回來。

上次回家,阿公依然循往例帶我去拜拜,這次聽到他祝禱的內容,我的淚水不斷在眼眶打轉,阿公一直向神明祈禱著,盼望神明他的小孫子能讓整個家族不再被人看扁,能夠讓家族重新恢復往日的榮景,他似乎不停向神明傾訴他數十年來還未完成的夢想,我看著阿公年老的臉龐,以前那張使人畏懼的臉,在面對自己的內心時,軟化成一個平凡又單純的老爺爺。

拜完之後,阿公邊走邊嘆說他已經老了,看的出他因為長期跟家人們隔閡,心裡充滿孤寂,直到講到他對我的期盼,眼神才會散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輝。

還記得那天我實在說不出話,心裡很沉重,裝著笑容跟阿公走回家,把自己關在房間,眼淚默默的流下來,那時才知道,阿公的愛,總是在心裡埋得很深,說出來後,我也才知道,他的愛真的很深,然後就把他可愛的小孫子弄哭了…

阿公,回家後會開心的陪你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