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藝術大學

身為五年的重鬱症患者,我想說點什麼(文長)

2017年12月23日 20:45
前情提要
我身為重鬱症患者很多年了,看到原原PO的文章底下某些惡意批評的言論,感到非常難過。 一直以來,精神病患者在媒體的大肆渲染下,越來越被污名化。 其中,一般民眾最為詬病的就是當一個精神病患者犯下嚴重罪行,卻被診斷出精神疾病而被輕判有關係。 然而,在「精神疾病」的科別底下,其實還細分了很多種類 而就我個人的生命歷程,我的想法是: 憂鬱被扭曲得太嚴重了 先從我本身罹患憂鬱症開始說起。 那是我高一下學期的事情,我們家是非常注重學業,名校迷思非常嚴重的家族。 因為大部分的親戚學業都真的很優秀,從建中、北一女一路讀上台大,最後進到常春藤盟校就讀。 而我因為國中貪玩,所以只上了台中市的國立某華高中,雖然不是最頂尖,但當年我是以基測398分入學的,以我的程度已經算很幸運了。 但這才是噩夢的開始,我家人認為我的成績令他們顏面盡失,開始有比較出格的家暴行為。 最嚴重的一次發生在高三,我被我親生父親打倒在地,他失去了理智用力地踹我,導致我卵巢破裂。(看到這裡應該有人認得出來是我,不過希望不要曝光我的身分⋯⋯) 那時候我是凌晨趁大家都在熟睡的時候逃出家門的,一個人躺在醫院急診室驗傷、打止血針、做電腦斷層檢查的那幾天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 最後一根稻草是,醫生告訴我,我的內出血情況很嚴重,抽血報告也顯示我的紅血球數不停地銳減,然而當時的我未滿20歲,無法簽署手術同意書。我深刻地痛恨自己身而為人。 總之我在高一下學期開始嚴重焦慮、憂鬱,我開始沒有辦法好好地去上學。 為什麼呢? 因為我害怕陽光、我害怕人群、我自己意識到跟朋友一起開懷大笑變成了一場表演。 我會因為公車上人群湧動而顫抖,甚至哭出來,我無法面對自己的情緒,更沒辦法接受自己的存在。 我會為了逃避出門想盡辦法躲藏,我會關上所有的門窗,躲在床底下,甚至把自己塞進衣櫥,或躲在逃生梯裡面,只為了不要被逼著出門,我連飯都可以不吃。最後營養不良,頭頂的髮絲稀疏到可以直接看到頭皮。 於是高一結束之後,高二的暑輔,我休學了。 一方面是我已經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自殘的傾向愈加嚴重,一方面是我翹課被發現當然免不了一頓痛打。 於是開始進行治療,每天早晚都必須吞至少五顆藥,最嚴重的時期我晚上必須服用七顆鎮定劑,兩顆安眠藥,卻也換不來一夜的好眠。 經過一年的治療與休養,我的恐慌跟焦慮緩和了許多,我回到了學校,成為學弟妹們的同學。 每當遇到以前同學詢問我為什麼休學?這一年去了哪裡,我都很難回答。不是因為愛面子,而是我知道了大家會有什麼反應。 「年紀輕輕就在那邊講憂鬱?身為學生不好好念書,想翹課還找了爛藉口。」 「看起來跟正常人沒兩樣,說什麼精神病未免太假了。」 「一定是小說漫畫看太多了,思春少女自怨自艾的妄想症真有病。」 高二我度過了還算平緩的日子,還是會逃避學校,還是會因為徹夜哭泣而在上課時打起盹。跟以前同學的差距令我感到自卑,卻也在新的班機遇到了會理解我的好朋友。 然而高三開始,狀況急轉直下。那時候交了男朋友,加上成績不夠理想,我跟父母之間的衝突也逐漸升溫,讀書讀到半夜睡著了會被我媽媽吼醒,收到模考成績單的夜晚被扯著頭髮撞牆也是常有的事。 在寒冬中,還得跪在磁磚地面上一整晚反省自己的沒用。 我也想要努力,我也想和正常的高中生一樣開心地打鬧然後彼此鼓勵。但當我一個人的時候所有的痛苦、自卑、憤怒都會湧上來,哭泣已經是基本了,我開始出現幻聽跟幻覺。 高三那年,我最好的一位朋友也因憂鬱症離我而去,在那之前我們是無話不談,甚至可以一起擠在同一張小床上談心到凌晨的。 我問她為什麼再也不跟我說話、不回我訊息的時候,她說,因為她母親知道我有憂鬱症,覺得這很不正常,不正常的家庭也必定不會出好苗。 我的世界分崩離析。 指考結束後,家暴的情形讓我的社工幫我安排了緊急安置,我住在慈善機構的愛心家園,自己開始打工養活自己。 剛離開家的我,原以為一切都會好轉,事實卻不然。 九月份,我進入北教大就讀(這也是我決定不匿名的原因,一定也有人會認出我,但為了不要讓人質疑文章的真實性,我決定這麼做) 剛上大學真的很開心,然而龐大的經濟壓力讓我有些喘不過氣,尤其是搬到了台北之後,原本社工幫我申請的心理諮商不得不結束,而在北部自費諮商對我而言又太昂貴。 雖然有持續服藥,到了十月中我的病情還是失控了。 我會在出門前大哭一整個小時,只因為我不想看到人群,我沒辦法正常地出門、入睡,甚至進食。 走在路上我會因為陌生人無意間的擦撞而顫抖,只要有人看著我的臉,我就感到無比的恐懼。 我的醫生一直很支持我,鼓勵我要持續治療,也一直安慰我的逃避。 光靠藥物控制還是不夠,我的重鬱症後來併發了厭食症,一週之內我會有三四天是完全無法入睡也無法進食,我甚至喝牛奶充飢都會吐得一塌糊塗。 最後我的缺席次數太多,醫生建議我拿診斷書去向教授們解釋,並且好好道歉,說明我並不是有意翹課,更不是為了完了荒廢學業。 但有的教授並不買帳,在期中考時,其中一科系上必修的考試,我走到講桌前交卷時,教授拿起了我的考卷,念出了我的名字之後,用教室前半段都聽得到的音量說道: 「你就是那個只會翹課的XXX同學啊,同學如果你真的堅持自己有病的話怎麼不乾脆休學算了,教育大學不需要你這種學生。」 慌張失措的我唯一的反應就是往教室外跑,到廁所裡面哭泣,而老師則是在教室裡向其他同學說,這位同學常常缺課之外,連交卷態度都不良。 最後在系上的輿論壓力還有教授一次次在課堂上諷刺之下,忍受不了這些壓力的我最終還是選擇休學。 而至今我仍然在和憂鬱症以及PTSD奮鬥著,但即便我用盡全力試圖向前爬行,依舊是被囚禁在不見天日的病灶而已。 然而大家對於憂鬱症的瞭解實在太平面,一般人可能會認為憂鬱症就僅僅是抗壓性不好的人找出的藉口、認為那是在逃避現實、逃避自己的責任,躲在精神病之名下自怨自艾。 但憂鬱症並不僅僅於此,真正的憂鬱症日常是失眠、噩夢、騷亂、創傷、自厭、自卑,有的甚至會有解離和幻聽、幻覺。 我患病至今,安眠藥已經吃到了管制三級的安眠藥Arring,但一週之中還是有很多天即使就只是靜靜地躺在床上,也只能睜著眼睛看天明。 我們並不是懶惰而不願意出門,有時候是鎮定劑的安眠藥太強,會有暈眩、反胃或嗜睡的症狀。 當解離症狀出現的時候更沒辦法出門,那感覺就像溺水,無助地掙扎卻找不到一個支撐點,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裡、對於他人的話語無法做出反應,甚至看到了車子向自己開來也沒辦法即時反應過來那是一台車。 我們生活在黑暗之中,每一天還是會努力睜開眼等待天明。 要說我患病至今印象最深刻的事,就是某一天我決定割腕自殺被別人發現了,他報警之後救護人員到場幫我止血包紮,卻在止血的時候一派輕鬆地討論:「13公分刀傷的出血量,這個還算是兒戲,今天遇到那個跳樓的案例,血肉模糊的,那才叫做自殺。」 於是我明白了自殺在很多人看來就只是笑話,但縱使只有少數人,我也希望有人願意去傾聽、去瞭解,是怎樣的痛苦才能讓人對死亡感到嚮往。 活著太痛了,我們只是想要找個方式不再感覺到這些痛楚。 「奇怪的是,沒有人要聽我講內心那個很龐大的騷亂、創傷、痛苦,沒有人知道我害怕睡覺、害怕晚上、害怕早上、害怕陽光、害怕月亮。正向思考在病到一個程度之後都是沒有用的,在之前可能有用,可是旁人無法判斷情況到哪裡,過了一個點之後,反過來像是攻擊,提醒你做不到這些事情。」 ——林奕含 簽名檔就叫做[日落於海]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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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想給你一個擁抱 可以的話我希望妳能和我們一起繼續前行 在這個痛苦但還有愛存在的世界
看完真的只想給你大大的一個擁抱 世界上太多人因為沒有經歷過 沒有痛過 沒有憂鬱過 就用自身自以為是的角度來判斷 雖然我不能給你什麼實質幫助 但還是想鼓勵你 還是有許多有同理心的人存在 祝福你遇到了解你的人 也希望這個越來越進步的社會 在關於精神心理疾病上能有更大的包容和了解
國立臺南大學 教育學系
那個教授跟那個說風涼話的簡直是⋯⋯太不應該了吧天啊這種人
共 269 則回應
我好想給你一個擁抱 可以的話我希望妳能和我們一起繼續前行 在這個痛苦但還有愛存在的世界
看完真的只想給你大大的一個擁抱 世界上太多人因為沒有經歷過 沒有痛過 沒有憂鬱過 就用自身自以為是的角度來判斷 雖然我不能給你什麼實質幫助 但還是想鼓勵你 還是有許多有同理心的人存在 祝福你遇到了解你的人 也希望這個越來越進步的社會 在關於精神心理疾病上能有更大的包容和了解
辛苦你了 因為女友才接觸到憂鬱症患者, 也是我開始想很深入的理解鬱症 可以詢問你會不會有人陪伴然後可能討厭他(不算討厭就大概是反感某些時候)卻又想要他陪的經驗過嗎?
國立臺北教育大學
Fighting.
國立臺北教育大學
加油 如果你需要談心的朋友可以找我 雖然你不一定會喜歡我 但我可以聽你訴說當你的垃圾桶😍
請問重度憂鬱患者如果面對治療很消極 也不肯對別人敞開心房談該怎麼辦 完全沒辦法幫助他
國立臺南大學 教育學系
那個教授跟那個說風涼話的簡直是⋯⋯太不應該了吧天啊這種人
國立臺南大學 教育學系
好像很多普通大眾對於這個部分都有誤解呢
🤔
我會努力地跟接觸的其他人說話的,希望有生之年能讓更多人知道,精神相關疾病被污名化的有多嚴重。 祝妳安好,妳並不孤單,妳在的同時我也在。
臺北城市科技大學
我也想跟妳分享😌我跟妳一樣有重鬱症 只是不同的是我是被黑道言語恐嚇跟毆打 獎學金身分證什麼的都被拿走 甚至社工也不幫我講話 站在我家人那裡一起罵我 班導也只叫我交學費 所以我也搬出來自己住 可是有時候真的會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我還記得之前藥吃太多 結果也是反應變慢甚至失憶 後來是藥量減輕才好一點 我也會常常就算吃了安眠藥鎮定劑也睡不著 弄到現在自殺自殘了很多次甚至在鬼門關前走一遭 然後大學也休學 就算想回去又要擔心被家人發現什麼的 我想說 我跟妳經歷的事情有些很類似 跟妳的病況也很類似 如果妳找不到人聊天談心 要記得還有我們這些狄卡人陪妳😘😍 我也可以陪妳聊天 半夜密我也沒事哈哈 因為我都早上才睡著😡🙄️
看到後面好難過,我就是那個對自殺自殘嚮往過的人,現在也有想消失在世界的想法。 可是我想為你加油!然後我也可以聽你說😊 需要而且不嫌棄我的話可以找我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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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24日 03:00
已經刪除的內容就像 Dcard 一樣,錯過是無法再相見的!
B10 你也要加油ㄛ😊
宏國德霖科技大學 餐旅管理系
我也被憂鬱症所困擾,小時候的家庭也與原po的不逕相同…自卑失眠、噩夢、騷亂、創傷、自厭、這些我也都有…也同樣治療一段時間,吃著藥逐漸忘卻許多事,也因被霸凌而害怕與人相處…甚至出了社會也選擇了一人獨立作業的工作環境,時常在想,如此的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身邊的人僅僅是告知我要加油,想了想,我到底該如何加油呢?我羨慕那些可以與人正常相處的人們,他們是多麼地自由的在這社會生活著,而我到現在還在與自己的憂鬱症對抗著…
國立臺灣大學 醫學系
加油 辛苦了
中華大學 資訊工程學系
請繼續走下去,人生不怕困難,最怕失去再爬起來的動力
可以的話想給妳一個擁抱 和妳說聲加油
-那些每天都能理所當然談論化妝品與珠寶的人真的很幸福,因為我們光是活著就已足夠困難了。 就算我們孤寂如夜空中光圈閃爍而放大的星點,也一定要相信我們的小世界總會明亮。 ._ 原po抱歉我無法跟你說聲加油,這些話是我在病發的時候寫的,做為旁人不能給予什麼,只要有滿滿的關懷與陪伴足矣。☺
輔仁大學 資訊管理學系
加油 雖然我沒有經歷過的人跟你說加油可能沒有說服力 但是我們家族滿多受憂鬱症所苦的患者 祝你能每天進步一點點 然後在未來的日子能多點幸運 祝福你♥
國立宜蘭大學 化學工程與材料工程學系
我也曾經是有好幾年憂鬱症的人,但沒你這麼嚴重,看到標題就覺得你還活著真是神奇,不過你經過長時間的苦痛,我希望你有獲得一種悲傷的溫柔,並把它視為你獨特的力量。我在有憂鬱症的期間看過一本《我是自殺者遺族》的書,現在推薦你去看。很多人其實也很軟弱,並超乎他們想像,但他們仍把別人的憂鬱與自殺傾向當作笑話,因為他們無法接受自己的脆弱,所以希望你能別太在乎別人的評論。最後告訴你,我一直把自殺作為我生命的選項之一,並認同自殺者的勇氣,相信他們所作的決定並不糟糕,如果有人想自殺,我會告訴他我願意見證他的死亡。
給妳抱抱
國立高雄第一科技大學
台灣可恨的家庭教育與民間可悲的名校風氣也真的該改一改了
真的……我也是患有輕度憂鬱症3年多 在深夜聽著自己的呼吸和心臟急速的跳動聲 不論多麼想睡卻只能流著淚到天亮…… 和家人求救卻只被冷眼說“你想太多了” 多麼想逃離卻找不到方法…… 雖然我現在已經好很多了 但偶爾還是會不定期爆發 所以 原po你真的辛苦了 重度……真的是我無法想像的……
嶺東科技大學 企業管理系
看了你的經歷覺得你好辛苦 希望你能盡量制止自己不要再做出傷害自己的行為了 如果可以請你能記得 我們隨時在這裡可以陪伴著你好嗎(抱
真的是...看了好難過好心疼 一直以來 辛苦妳了⋯ 覺得妳好勇敢 妳好棒 也謝謝妳跟大家分享 希望能夠藉由這篇文讓大家更了解憂鬱症 並且不要再責怪你們不夠堅強
因為講白點 除非是好友或家人 不然真的沒多少人會在意別人的苦痛 忍受痛苦,接受痛苦 做了所有能做的以後 卻還真的受不了的話就去死吧 請無視別人對自殺的批判 人不自私一點,是甚麼都得不到的
我們都會好好的 你遇到了一些很不好的人 但請你不要感到失望 還有我們 如果可以真的希望給你一個擁抱
輔英科技大學 護理系
(抱)
看了心疼 不知道如何表達才能給你力量又不讓你感到壓力 只願你的身心自由快樂
原po辛苦了抱一個💪 我也很懷疑自己是不是患有憂鬱,但遲遲不敢去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