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台上的毒蟲

「他的血管真的長得很奇怪,你們再等我一下」手術室內,麻醉科醫師邊掃著頸部超音波邊說,這個病人比較特別,我們需要在手術前幫他放中央靜脈導管。 已經躺在手術台上的病人是反覆左髖關節感染的病人,病人的左髖早已動過五次手術, 現在裡面的早已不是正常置換的髖關節,而是塗滿抗生素骨水泥的特殊支持物,而這次手術,就是要把裡面不可正常活動的植入物取出,換成稍微正常的人工髖關節。 但,基本上這是一項困難的手術,再次進行的關節置換手術已是有相當難度的,更何況進行這麼多次手術的關節,裡面的肌肉、軟骨、關節腔、甚至是植入物等等都已不是正常流程會看見的樣子,對於手術的醫師都是很大的考驗。 「終於打上了,你們可以搬動病人了。」麻醉科醫師勞累的說著。「他的藥物我會特別注意的,你們別擔心。」 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為這個病人,是個到現在還未戒毒的患者,他不斷復發的關節內感染,也與毒品脫不了關係。毒品會大大危害我們的身體免疫系統。 「剛剛他的右側脖子血管打不到,跟毒品也會有關係嗎?」在邊 prepare 病人的時候,我問學長。 「會啊,」麻醉科醫師苦笑說:「這些長期用毒品的病人,到最後手臂、腿部等等好注射的地方都找不到血管的時候,就會開始動脖子血管的腦筋了,他右邊脖子這邊,仔細看還真的有一些注射孔,也因為這樣被亂戳,血管受到傷害,才會讓我們很難打」 手術進行著,病人的大腿在切開的時候,真的明顯與常規手術看到的視野有很大差異,看不見充滿血色與肌肉的紋理,取而代之的是充盈著脂肪與結締組織、透著不健康色澤的組織。就算如此,進行手術還是得不斷止血、慢慢一層一層接近髖關節。而正如前面所說,這個病人的解剖構造早就與常人大相徑庭,這個過程又顯得漫長與艱困。 「這台刀,我們等滿久的。」手術台上,另一頭的學長說。「據說病人在麻醉訪視的時候有很多要求,情緒也很不穩定。」 「對啊,他第一次來我門診就是這樣了,毛很多,要求很多,情緒也不少」主刀的老師努力的分離著組織回應著。 「到了。」老師說。我看到關節內的大塊的骨水泥。「我們先來弄掉它吧,小心。」我們慢慢的將填充物去除,最終,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等著我們置換新的人工髖關節。 「來吧。」老師往後看,由於這個病人的狀況十分特別,因此,各種廠牌與型號的人工髖關節都被 order 了,其中不乏一些我只在教科書中看過的超特殊型的人工髖關節。 在仔細評估與測量之後,老師選擇了其中一個特殊型態的人工髖關節,其稱作 megaprosthesis,就是巨大化的植入物,相對於一般的人植入物,它帶有一大節類比大腿骨的金屬構造,能夠提供一定的強度。這種植入物,本來用於骨腫瘤的病人,在切除腫瘤之後會留下較大的空洞,就換成這樣的構造來填補。(上圖為megaprosthesis,下圖為常用的人工髖關節,皆非當事人X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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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弟你知道嗎,」在邊進行置放的時候,主刀老師說著:「這些東西在訂價上都是貴很多的喔,不過,因為病患堅持跟他的經濟狀況,所以還是試著幫他申請健保,還好,最後這些最後都有審核通過。」 最後,雖然手術很困難,但在老師學長們的努力下完成了。在等病人拔管的時刻,我思考著,救這樣的病人值得嗎? 突然想起曾經一位老師說的,我們醫療人員,被授予了能夠接近生與死、能夠改變一個活生生的生命的權利與權力,如果我們開始「選擇」、開始對是否該拯救抑或是治療一個病人,那我們正如同開始「操縱」了生命這項不該屬於我們被授予的能力範疇的行為吧。 彷彿想起這段話,但說老實話,要完完全全放下自己的成見,對自己來說還是十分困難。這也是自己應該多修煉的。 只希望這個毒品成癮的病人,在術後能夠得到好的幫助,讓自己不再被毒品制約與控制吧,也才能讓這台手術發揮它最大最好的價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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