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家族孩子嫁娶的悲哀

國立政治大學

前情提要

本來想回覆留言，但太長了，一下子打完百感交集，索性直接發文。我有一個比原作者家更誇張的傳統家庭，但我很意外作者會成為這些封建傳統觀念的複製者和幫兇。成長過程，我看著上面十幾個堂表兄弟姐妹娶妻嫁人，妻子和女婿們無一不在婚前被長輩們從宗教、家庭、經濟、樣貌等方面高高在上的「當面批鬥」、號稱無心的「冷嘲熱諷」；婚後受到長輩們毫無邊界且強迫性的「我在關心你們」，舉凡生子教子、年節去向、回家的伴手高級程度、妻子近日消費、丈夫給老婆做飯買禮物這些，都要被嚴格審視批判。家族聚會很典型。就是長輩們把媳婦女婿的種種言行拿出來進行三堂會審，其中我不善言辭的二嫂就是最常出現的標靶。她是單親家庭出身，但卻是最悉心照顧孩子的母親，架上滿滿都是照顧孩子的書和標籤筆記，對我二哥而言是善解人意、會熱著飯菜等門到深夜的溫柔太太，我也很喜歡這個靦腆但是細心的嫂嫂。結果我阿姨處處針對，覺得她打招呼小聲是故意不敬公婆，小門小戶出身沒有教養，二嫂被當面責罵後只不過在房間抹了一把眼淚，並未告狀，我阿姨就罵她綠茶心機哭給丈夫看，挑撥母子感情；他們的孩子如何教、教什麼，只要稍有不合姨丈心意，就把嫂嫂叫到跟前，劈頭蓋臉的當著孩子面責罵；二哥心疼二嫂每天給公婆子女做飯，不過是假日偶爾幫忙帶了孩子讓妻子休息，幫太太買早餐，阿姨就哭叫說娶個媳婦回來當擺設公主，自己從沒吃過兒子的早餐(此乃胡言亂語，其實二哥最為孝順)；前一年的母親節兩人隨著阿姨過，次年嫂嫂自己帶著女兒回娘家過，就惹得阿姨哭天喊地，大罵不孝。可想而知，夫婦兩個在長年的批鬥下萬念俱灰，嫂嫂也得了長輩們口中「矯情」的抑鬱症，整天躲在房間不敢出門，更加背上了懶惰無禮的惡名。幸好哥哥收入可觀本就能自立門戶，二人後來就不願再待在家照顧阿姨夫婦，自己搬到外縣市了。之後阿姨仍是不斷怪罪二嫂頗有手段，離間母子讓家庭不和，佈了好長的局。更有趣的是，這樣的壓迫者口中必有一句連「我們一直對她很好」、「像親女兒一樣」，因為這樣就能在二哥夫婦身上完美貼合一張「忘恩負義」的標籤。堂哥就沒那麼好命，他的太太是萬千寵愛的富家千金，受不得這些封建窩囊氣，不願意下灶侍奉公婆，也不給公婆干涉教育。誰知家族長輩聞後群起攻之，滿口「不是我們傳統，但女人就應該」云云，導致嫂嫂生下第二胎隔天直接收拾行李回娘家，說她不伺候了。大哥失去愛妻，只留下兩個年幼的孩子，還想力挽狂瀾，但大伯一家又四處向鄰里哭訴，造謠妻子任性不孝、水性楊花，不知道孩子跟誰生的，哪個媽媽會生下孩子就可以不管不顧？大嫂聽後平靜的辦理了離婚，從此不再見她的前夫和兒子。多年後家族才在同情可憐大哥年紀大了，身邊沒個知冷熱的人，拼命湊合他和奶奶的外籍看護，希望他娶了對方，家族就可以得到態度恭謹、永久免費照顧長輩的勞力。家族讓四表哥帶女友回來瞧瞧，劈頭就是她沒有纖細的體態，說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而另一位表哥帶回作為瑜珈老師的女友，又被說姿態妖嬈一看就不是好人家；四表哥女友坐在沙發上，接受了下午到晚上的身家調查疲累不堪，卻被暗嘲在外面帶這麼晚都沒有門禁、沒人打電話來催的家庭，女兒行事怎能檢點？往後她不願再來拜訪，長輩又說人家失禮數，還沒結婚都不懂得討好未來公婆。二表姐工作狀態良好，被家族慫恿辭職、相夫教子，但凡哭訴全職媽媽的辛苦，就要遭到女性長輩們的一輪喝斥。後來丈夫外遇，沒有經濟能力又有孩子不敢離婚，娘家卻是一句「在家裡用丈夫的錢也只能受點氣，誰的婚姻不是忍下來的」；三嫂嫂是高階主管，一年賺得比哥哥生生多了一百萬，卻被說是女人不顧家庭只顧事業，讓丈夫顧孩子成何體統，要不要聽聽鄰居怎麼笑話表哥是贅婿。不想結婚的堂姐被說死沒人拜老姑婆，不想生孩子的不說不孝有三、不結果子。同住的從生活上柴米油鹽百般嫌棄，外縣市的埋怨少回家不孝不照顧…… 我開始理解，哪怕今天出了個十全十美的ai媳婦，這些長輩們也永遠不會有滿意的時候。十幾個堂表哥哥姐姐們，在長輩的折騰下，有三個終生不敢交往婚生，生怕害了別人家好兒女，其中一個直接出家；有個哥哥和對象偷偷登記，只有我們幾個小輩知道，幸而對方家庭開明，了解內情後不予計較；四個選擇和丈夫/妻兒出國離鄉，極少聯繫原生家族；兩個在夫婦感情融洽的情況下，因為無法理解這個吃人的家族規矩而離婚；最近抗爭的那個哥哥，乃因女方家庭信奉天主不願拿香，家族認為入夫家應該隨俗，所以兩人始終沒能修成正果。前年表姐登記結婚，儘管家底豐厚，還是因為有孕在身拒絕婚宴、拍婚紗，遭到家族的嚴厲撻伐，覺得沒婚宴就是私奔，令家族顏面盡失。你知道辦婚禮不是出錢人出場就好嗎？你知道要安排多少事情、承受多少壓力嗎？你知道女人懷孕當下有多辛苦難受嗎？悲哀的是，提出這些要求的人知道這些又如何，因為婚禮是家長的體面，怎可不辦？辦！排場要大，餐廳要高級，要邀請政商名流。身體本就虛弱的姐姐，在長輩們的強迫下勉強置辦，結果途中過度疲勞不幸流產，還要繼續遭受沒有做好母親的責難；流產後，她的身體狀況雪上加霜，最終在感染肺炎後香消玉殞。我一直在想，為何維持在外人心中的臉面被他們視若珍寶？當我看到哥哥姐姐們為了在家人前維護自己的另一半心力交瘁時，都很認真的思考，長輩們這種近乎恐怖的干涉和綁架，如同免疫系統排除外來物般的針對，到底對一個家庭有何幫助？為何我對這些支微末節知之甚詳？因為這些事情正是長輩們在教育子女時「津津樂道」的各種正反案例，不過版本呈現了另一種史觀：結婚是兩個家庭的事，像二嫂那樣只照顧自己老公孩子，侍奉公婆如此笨拙，連年節回哪裡、小孩子教育都要公婆操心，又心機挑撥，真是小家子氣、自私、不懂禮數。見人父母要懂得檢點，早出晚歸，服裝儀態必得讓人挑不出錯，萬萬不可令家族蒙羞。像那些沒成嫂嫂的女人，就是規矩敗壞的例子，當引以為戒。女孩子就要嘴甜，見了人大聲招呼，出嫁了主動做家事，不可讓丈夫對自己比對婆婆好，叫人家養了二十幾年的娘作何感想？外面工作的要常常提醒丈夫回家看看，做老婆就得是賢內助。 …… 我時常麻木的聽著，然後想著病死前的表姐還在憂心丈夫常來看自己，怕耽誤了丈夫惹婆婆不悅；想著千金嫂嫂離家前不屑的笑容；想著那個年紀最長、從不來婆家過年、被家族議論毫不入心，面目最為年輕自信的嫂子……許多張臉在這些教條前一閃而過，恍惚出現媽媽繪聲繪色說著當年如何遭到奶奶的刁難，因為名字的其中一字犯了奶奶的諱，被要求改名才能嫁過去，自己是如何如何忍辱負重、灑掃侍奉，引得長輩歡喜接納她這個好媳婦，不喜歡那個硬梆梆的大嫂…… 那副沾沾自喜的模樣，在奶奶過世後竟是沒多分一點遺產給咱家、還多給了長子長孫一份之後，讓我忍不住笑得反胃起來。好一個婆慈媳孝的好戲。我不明白，如果你是在這種家庭長大的子輩，如何能夠搬出親戚、鄰居、母親，搬出嫂嫂的單親身份，自以為是的批判哥哥家自願且沒有抱怨的家庭生活模式。如果是我，我會非常羨慕嫂嫂，我會讚嘆哥哥，也會為媽媽感到悲哀。因此看完原文B955，我始終無法同理心理解原作者的家庭，或者說，我更無法理解為何原作者沒有發現，從未被同理的其實是那個被你成為「那個女人」的大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