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成爲大體老師

匿名
【癌症問康健Ep.46】我的92歲外婆捐出大體,成為醫學生的無語良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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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
因為醫學院解剖科主任、兩位解剖老師和技工,前一陣子突然約我吃飯,讓我大驚,我猜是因為我在那一個多月內居然勸了三位大體老師,和要跟我說明可以符合捐贈的標準(不能有大的傷口,缺肢體)。醫學院最近缺大體老師缺到上聯合報頭版 (如附圖),因此不知道我是如何做到的,所以希望我能夠幫忙發聲勸導。上個月的康健雜誌邀請錄Podcast,本來是錄淋巴癌的衛教,我到了錄音現場,說明醫學院缺大體老師的事,請求不知道可否改錄此事,幫忙醫學院解燃眉之急。所以主持人一口答應,當下就改了主題和內容如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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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大體老師
一般最優先是「器官捐贈」,若不符合標準則希望能夠至少做「大體老師」。內科病患臨終常是因為感染如敗血症或肺炎離世,或罹患癌症病患,就不符合器官捐贈無菌無癌標準。所以內科或癌症病患能夠的選擇除了autopsy (病理解剖查病因),唯一就是當大體老師了。
因為全台灣除了慈濟有虔誠信徒捐贈不缺,各醫學院都極度缺乏。每年需要80位但只有60位。而慈濟的捐贈者,大多是指定只捐慈濟醫院,不能挪用。因此各個醫學院都是急迫需要的。
之前也有位病患在診斷時就握著我的手,語氣堅定而誠懇的跟我說: 「劉醫師,如果我這個病,可以醫就醫,不能醫的時候,請幫我捐出當大體老師」。之後這位病患又陸續在不同時間,當著其他家人講了好幾次。但是在最後這位病患走後,家屬仍舊否決不願意捐。所以在台灣及東方人傳統觀念下,能完成捐贈其實是有難度的。我們醫療人員身為醫學院大體老師使用者,因此身負回饋勸募責任,自己理應要以身作則走過整個流程。因此我在外婆生前某一天就嘗試問了外婆這個事,外婆果真如我認識的外婆,不假思索就答應了。外婆說: 人只是一個皮囊,走了之後,能夠幫助學生當然好啦! 外婆兩年前過世後捐贈,去年啟用,今年禮成火化。所以經過所有過程,所以這裡以家屬身分述說這捐贈的四個好處:
1) 兩年後還可以看到你的家人
2) 學生做家屬訪視做成老師生平投影片和裱框,並在醫學院大廳留名
3) 每年3-4月會在醫學院有慰靈公祭,由院長主任等致謝,倍感榮哀
4) 啟用典禮後一年,醫學院會免費安排所有入棺,火化和安葬儀式
1) 兩年後還可以看到你的家人:
當時知道要先在解剖室泡福馬林兩年 (讓組織完全浸潤福馬林,才能讓組織塑化plastination),才開始當大體老師,一開始有些抗拒。心想還讓外婆在解剖室待兩年。但當兩年到了,啟用典禮再度看到外婆時,才發現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優點。那時看到外婆的激動心情,溢於言表。居然可以在外婆離去兩年後,再度見到外婆!外婆因為泡在福馬林,皮膚都完好無缺。如果當時沒有捐贈大體老師,告別式後就火化就沒有了。母親現場看到外婆也一直邊哭邊喊著: 媽~…媽~。我們三個外孫在旁也跟著喊,也跟著鼻酸。有人問為何要這樣折磨自己,又挑起這份情緒?但是我反而發現,當我們參與接近外婆的儀式,一次又一次的悸動,對外婆的那份遺憾情緒,也一次一次的釋放,例如媽媽情感釋放後,後來就比較平靜了。所以我覺得這個是一個優點,如果家人突然離開 (如外婆去日本玩回來,可能感冒,五天後突然就走了),家人還來不及準備好,這可以讓離別的情緒有個緩衝的空間。這個在一個大體老師的紀錄片《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也有呈現,這給了那位喪妻的先生對離別衝擊,有一些沉澱思念的緩衝。2) 學生做家屬訪視做成老師生平投影片和裱框,並在醫學院大廳留名:
醫學系三年級的學生小組約12人,會跟家屬約家訪 (當然這個覺得麻煩都可以拒絕)。我那時將我為外婆告別式當天講的,掃描幾百張照片所做的168張投影片,講給他們聽。外婆一生為幼教奉獻,50多歲還去讀師專,導入了教案設計在那個年代的嘉義幼教系統,使孟澤幼稚園那時人數可達400人。70歲原幼稚園老闆離世解散,還重開幼稚園安親班,一直做到90歲。我大學有一次回嘉義,帶外婆騎機車,中途拋錨在路邊,一位陌生彪形大漢突然走來幫忙踩油門,正納悶這人是誰時,這位大漢踩完成功後大聲喊: 園長好! 只見外婆笑咪咪的說,他是當時幼稚園大班的學生。外婆在嘉義已經是個傳奇了,還上過嘉義的政府刊物人物特寫。外婆常跟我們說的座右銘 : “對人要有愛”、“每天要說好話、做好事、做好人”, “做人不要有心機、要誠實”、“我沒心沒肺,什麼都看得很開,所以很快樂,都開開心心沒煩惱”。
講完大家對外婆油然生起尊敬的心。訪問完我看著這麼多學生聽著我講外婆的事,眼眶泛紅,一直跟他們說: 謝謝,謝謝你們! 學生們不解只是一個做一個報告,為何眼前這位醫師眼眶泛紅。他們不知道我因為外婆被那麼多學生,所重新了解和敬佩,我油然而生的以外婆為榮,感動得流淚。我也可以了解為何紀錄片《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中,那位被訪問大體老師的丈夫,會訪問到後面會哭了。
學生做的投影片在啟用典禮挑選幾位上台報告,其餘的老師的投影片會在解剖室外面以跑馬燈形式呈現。醫學院大廳的無語良師的金色大牌子,也鑲上了外婆的名字。最後學生以第三人觀點,寫了一篇相當於祭文的文章,配上他們挑的外婆最漂亮的一張照片,並錶了框,在解剖室外掛了一年。最後結束後再送給我們,我們將之放在我們的客廳,一起懷念著外婆。
我覺得有時我們家中的長輩,我們很少用傳記的方式,完整回顧他的一生,和他對我們做的一切。有時越整理就越尊敬他,越整理就越感謝他為了你所做的一切。所以這種回顧訪問整理是一個完美的機會,還會有很多聰明的醫學生頭腦幫你寫稿做成投影片。我對此心懷感激,這也是當大體老師的意外收穫。
3) 每年3-4月會在醫學院有慰靈公祭,由院長主任等致謝,倍感榮哀:
外婆捐出後的三年,每年都會有慰靈公祭,這個會會有醫院和醫學院院長、醫學系及病理科主任和醫學生/護生一起參與,有約一百多人,我們家屬會被列為上賓坐在最前面,接受各院長主任致詞感謝,並上台接受鮮花,在悠揚的音樂和花海中,倍感榮哀。
P.S.我第一次典禮參加完,後面一個媽媽前來,帶著眼淚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她是之前一位捐出病理解剖(autopsy)的病患的媽媽 (那位年輕人用身體告訴我們排斥也可以整個肺部呈現肺炎白掉和用升壓劑,他這個結果之後幫助我們救了很多人,我曾跟一位因為此發現被救回來的病患說,你能成功出院,要感謝一位你不認識的年輕人)。擁抱完,另外一群家屬跟我打招呼,是另一位也捐大體的病患家屬。這群家屬閒聊結束時,後面有一位護生和一位同學拿著花在等著要跟我說話,我心想也太忙碌了吧,護生又是誰。結果一看,居然是十年前移植的嚴重再生不良性貧血病患,那時才17-18歲,是在感染危急時進去移植室的,但移植後就是嶄新的人生。後來讀完大學居然想不開(疑~)又來考台大護理系,現在已經在實習了。在典禮上看到我來跟主治醫師打招呼。真是百感交集啊!
4) 啟用典禮後一年,醫學院會免費安排所有入棺,火化和安葬儀式:
除了啟用典禮會再度邀請醫學系、解剖科主任致感謝詞,啟用典禮後當大體老師一年完畢後,會再度邀請我們參加入棺儀式。棺木可以選擇中式、基督教的純白的等等,院方的都會準備好。入棺前有助念儀式。另外會讓我們選擇各種葬禮的方式,媽媽去廟裡擲筊問了外婆幾個選項,居然是要花葬,我不太相信,媽媽說她本也不相信,靈骨塔都準備好了,但沒辦法,因為是八次聖杯! 唯獨這個選項怎麼問都是聖杯。真是符合外婆浪漫的風格和凡事低調的風格。我也跟太太說以後我要像外婆一樣,若有個萬一,我的身體能器捐的器捐,不能的話就是當大體老師。離開後也是花葬或海葬,不要造成大家的麻煩。
火化當天,學生會跟著搭車去二殯,跟著一起助念送進火化場。然後在二殯還有一個簡單的告別式。台大各級院長和醫學院主任等一級主管,又來二殯敬禮致意。完畢學生會跟著我們一起捧著骨灰,坐禮儀社小巴上陽明山花葬區花葬。這個熱門的點,一般要等6-9個月,所以骨灰需要安置在別處等很久。但因為醫學院在一年前就登記了且是公家機關,所以是無縫接軌,火化當下就可以安葬,所以這也是當大體老師的一個優點。本來我們是小家庭,母親是獨子,就是母親和我們三兄弟跟著葬禮。但是因為有著一群學生跟著一起撒下外婆的骨灰,感到很窩心。而醫學院挑的花葬位置,是陽明山得天獨厚的一個風景美地,想必外婆會很喜歡這裡的。以上這些繁複所有的典禮、告別式、葬禮等,可能也要15-20萬,家屬都不用花一毛錢。對於一些經濟小康的家庭,也是一個幫忙。
以上的活動看起來很多,但也不需有壓力,都是自由選擇性參加的。我們為了自己的外婆參與,一點都不會覺得煩,每次都覺得暖暖的。而且藉著每一次大家聚在一起,一起追思外婆,一起釋放情緒,大家都覺得心情越來越平靜了。另一組我的病患的家屬,也是每個醫學院公祭等典禮就所有家族成員從桃園聚集一次。我們兩家人後來因為參加幾次公祭,兩家人還成為好朋友,暑假還到他們家作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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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此當時在學生對我家訪的下一周,我以主治醫師的角色,受邀到桃園去參加我另一位也捐出當大體老師的病患的家庭訪問 (前一周以家屬身分受訪,下一周以主治醫師身訪陪訪)。大家在病患客廳觀看兒子製作的母親一生影片回顧,才知道這位病患跟了我兩年了,我都不知道祂之前曾經生活圈那麼活躍。影片也是看得大家頻頻拭淚。最後發言時,輪到我時,我對學生說:
「你們這個課非常好,以前我大三的解剖課都沒有這樣的設計。醫學院常常強調Bio-psycho-social (生理、心理、社會三個醫生要顧到病患的層次),但這是第一次你們可以這麼立體的、真正完整的認識一位病患 - 你們的老師,祂的一生直到火化和葬禮都參與,第一次把psycho和social都跑完。除了自己的長輩一兩次機會可能很難有這個體會。」
「我可能是在殯儀館除了禮儀社和民意代表,出現最多次的人了,也可能是參加病患告別式最多的醫師吧 (今年可能就有10場了)。我會去參加病患的告別式,尤其是那些跟了我很久的病患,因為我覺得那是對病患以朋友的身分最後的告別。每次在告別式上,都會發現,我對病患的了解,只是冰山一角,每位病患背後的人生可能都是多采多姿的,因此我們在做任何醫療決定時,也需考慮對他生活的衝擊和影響。另外每每看到病患生病前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的照片,對比有些臨終被自己折磨的樣子,也常常會產生愧疚和省思,進而更細膩的修正醫療處置,重新思考臨終如何維護其尊嚴,何時喊停的反省。這些都是讓你看病人不再只是看“病”而是看“人”,會多思考你的醫療決定對這個”人”和對他的生活的影響。我們在醫院病例討論會都是訓練客觀理性去討論病患的疾病。而這個課就是讓你們練習去走進了解一個人的一生,從他的心理、社會層次開始走過他的一生,訓練你們以一個親人、一個朋友的角度去看他,這才有機會真的去做到視病猶親」
…「最後我有一句陳腔濫調要跟大家說,這也是我上週跟另一組同學說的話,就是:我希望你們 “可以在我外婆身上割上千刀萬刀,但不要在你未來病患身上下錯任何一刀或下錯任何一個決定”。…」
最後這句簡單的話,之前也看過無數次,但這次我卻用了四次才說完,因為奇怪的一直講不下去,每講一兩個字就哽咽,眼淚噴發,很抱歉的在學生面前擦了很多次眼淚才把這句講完。講的時候頭皮發麻,好像外婆就在我旁邊。
後記:感謝之前和以後所有願意捐出大體造福後人的病患和家屬。因為您們的善心,讓醫學教育可以往前繼續邁進,讓台灣新一代的醫師能繼續受到實體的寶貴教學。若有醫護的朋友,也可以以上述四個理由跟病患或家屬說明。若每位醫界同仁都可以在行醫生涯中嘗試著說看看,那麼醫學院就可能不會缺大體老師了。若有人可以因為看到這篇文章後,可以隨口對自己家人講,我未來若有那個ㄧ天,身後有機會請幫我完成大體老師的心願,那就太好了。
附錄:這裡有一個方便的聯絡窗口和簽同意書的網站。是北區八家醫學院遺體捐贈聯絡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