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分鐘》觀影感:災難片的帶入感,不該建立在牽強與失真之上

國立政治大學
《96分鐘》觀影感:災難片的帶入感,不該建立在牽強與失真之上
花了三百塊走進電影院,作為消費者,我們有權利對這部電影提出評論。更何況,《96分鐘》被包裝成「台灣首部高鐵災難片」,帶著突破性的宣傳語走進觀眾視野,大家自然會用「災難片應有的帶入感」作為衡量標準。問題是,當劇情邏輯牽強、專業失真、角色行為前後矛盾時,這份代入感不僅沒有建立,反而一次又一次被拉斷。
一、災難片的核心:帶入感,而不是血腥刺激
有人會反駁說,比這更變態或血腥的電影早就存在,例如《奪魂鋸》。為什麼要挑國片毛病?這是偷換概念。像《奪魂鋸》本來就是誇張的類型片,它不要求觀眾帶入現實生活。相反,《96分鐘》設定在台灣人最熟悉的高鐵車廂裡,賣點就是「如果有天這樣的事發生在我們身邊」。因此觀眾的期待是合理的:我們想看到專業流程如何運作、角色在極端情境下如何抉擇,並藉此體驗真實的壓迫感。
所謂的「貼近現實」,並不是要觀眾渴望現實中重演,更不是要鼓吹模仿,而是要在想像中營造一種「如果我就在車上」的真切感受。
二、救援順序明明合理,卻被硬拗成犯罪動機
電影中最令人困惑的一點,是編劇處理「山洞救援」的方式。當山洞崩塌,指揮官下令先救山洞外的人,理由很清楚:生還率高、救援難度低,有限的資源應該先放在最可能救活的人身上。這是救災 SOP 的基本邏輯,也完全符合專業。
但編劇卻把這個「合理的專業決策」扭轉成嫌犯的犯罪動機。嫌犯因為女兒當時在山洞內沒被優先救,就認定社會對他不公,從而大規模報復,炸高鐵、炸百貨、炸電影院。這樣的安排顯得極度牽強。因為指揮官不是徇私,而是遵循程序;若真要批判制度,應該呈現資源不足、層級推諉或權責錯位等問題,而不是把「專業選擇」簡單粗暴地改寫成「冷血遺棄」。
更嚴重的是,這樣的訊息潛台詞變成:「只要我的家人沒有被優先救,我就能以此為由去濫殺無辜。」這樣的邏輯比單純的私人復仇還可怕,因為它削弱了社會對救災制度的信任,把一個合理的專業程序,錯誤包裝成引發仇恨的源頭。
三、專業角色被降格成廉價殉道
災難片的看點之一,是專業人員如何在極端壓力下守住程序,讓觀眾看見「人性與專業」的拉鋸。普通乘客臨時選擇自保,觀眾能接受;但警察與拆彈專家這類角色,理應被賦予專業訓練的思維與行動準則。
然而在片中,這些角色卻像是被劇情推著走,最後甚至必須以犧牲來換取戲劇張力。當故事把他們推向「必須再死一次才能贖罪」的情境時,不僅矮化了專業,也讓災難片失去最應有的真實壓迫感。觀眾看到的不是「專業如何抵抗極端」,而是「編劇如何安排一個悲壯的死」。
四、動作場面淪為公式,懸念提前蒸發
最明顯的例子,是主角在兩列高速行駛的高鐵間跳躍。任何人都明白,這樣的動作幾乎不可能成功,風壓與晃動隨便一點偏差就會致命。但觀眾心裡清楚,如果他失敗了,電影立刻結束,所以他一定會成功。這場戲從設計之初就喪失了懸念,只剩下「觀眾無奈等待他完成」的過程。
真正高明的災難片,會設計不確定性,例如在同一輛列車內穿越受損車廂,或在極端環境中尋找替代方案。那樣才能讓觀眾感到「他能不能成功」的不安,而不是「他一定會成功」的無聊。
五、拆彈場景缺乏專業細節
拆彈戲理應是全片的核心,但呈現方式卻流於表面。觀眾幾乎看不到任何專業細節,只有演員表情的慌張與喘息聲。真實的拆彈專家會逐層檢查炸彈構造、評估觸發機制、確認二次保險,並隨時與後端小組保持聯繫。這些細節一旦出現,不僅能營造真實的壓迫感,也能讓觀眾信服角色的專業。缺少這些,拆彈戲只能淪為兒戲,觀眾看到的不是專業人員,而是林柏宏在演拆彈專家。
六、反派角色前後不一
電影前半段,反派被塑造成狠辣冷酷,甚至能在高鐵廁所裡殺掉高層長官。但到結尾,卻幾乎沒有掙扎就束手就擒。這種能力曲線的斷裂,讓角色失去說服力。如果編劇想表現他的精神崩潰或計劃失效,應該提前埋下伏筆,而不是突然讓他「軟掉」。否則觀眾只會覺得前後落差太大,之前的威脅都是虛張聲勢。
七、結局犧牲缺乏對位意義
主角最後的死亡,不是為了完成任務,也不是為了遵守專業原則,而只是「走不動」。這樣的安排完全失去犧牲的重量。好的災難片,犧牲往往是主題的對位:有人選擇守住 SOP,即使代價是性命;有人在最後一刻守住大局,哪怕自己退出。這樣的犧牲才讓人覺得悲壯。而「走不動所以死掉」,只會讓觀眾感到無力與荒謬。
結語:突破值得肯定,但災難片還有更長的路
《96分鐘》在場景搭建、特效呈現、聲光效果上,對國片而言確實是一個里程碑,證明我們有能力拍攝大格局的災難片。但災難片的靈魂,不在於多少爆炸與特效,而在於能否讓觀眾代入現場。如果代入感一再被牽強的動機、失真的專業、空洞的角色犧牲所破壞,那麼再大的場面也只是空殼。
這不是否定,而是期待。希望下一次,當我們再花三百塊走進電影院,國片能交出一部在場面之外,還能在邏輯、專業、角色深度上經得起考驗的災難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