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台上的專利講師

匿名
週一早上七點,南下高鐵月台。
強哥已經在那裡。
他沒有穿西裝,只穿深藍襯衫,外套摺好放在行李箱上。
筆電已經開機,第一頁投影片亮著:
專利申請的策略思維
月台燈光偏冷,他的臉色也偏冷。
他總是早到。
「場地的網路不能信任。」他說。
「HDMI 有時會接觸不良。」
「音響可能爆音。」
這些細節,他講得很自然。
像是專業。
我看見他把標題改了又改。
策略思維。
→ 風險管理。
→ 成本控管。
最後停在「風險」。
今天的客戶是一家中型製造廠。
預算壓縮。
訓練時數砍半。
人資私下說:
「其實我們本來想請事務所免費來講。」
我知道那種課。
滿滿的法條。
投影片密密麻麻。
最後十分鐘暗示:「有需要可以委託我們申請。」
免費。
免費意味著...
知識不是商品。
是餌。
強哥不是免費的。
所以他得解釋自己為什麼值得收費。
列車尚未進站。
他忽然問我:「你知道現在專利課程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我說:「大家覺得申請很複雜?」
他笑了一下。
「不是。」
「是大家覺得,反正最後都要找事務所。」
他說這句話時沒有情緒。
像是在報天氣。
多年前,他其實也在事務所。
每天寫稿、改稿、答辯。
客戶只關心核准。
不關心專利範圍怎麼寫。
他離開事務所時說:「我想讓發明人自己理解權利範圍。」
那時懷抱著理想。
現在想起來,也許那只是一種天真。
車廂門打開。
我們上車。
他在座位上打開簡報,滑到第七頁。
一張圖:
三個圓。
技術。
市場。
法律。
交集標註:「專利價值」。
他盯著那張圖看很久。
然後關掉筆電。
下午的課程開始。
他沒有念法條。
他講案例。
講一個新創公司如何因為權利範圍寫太窄,被競爭者繞過。
講一個發明人如何誤把技術細節全寫進請求項,最後自縛手腳。
台下有人點頭。
有人低頭看手機。
我坐在最後一排。
聽他講「專利不是保護創意,是保護商業邊界。」
這句話,他講得很慢。
那是他最常被引用的一句。
中場休息。
人資走過來。
「講得非常精彩。」
「只是我們老闆覺得,下次可能還是會考慮免費的。」
強哥點頭。
沒有辯解。
回到座位,他拿出喉糖。
手指有點抖。
他說是咖啡喝太多。
課程結束後,沒有掌聲。
只有禮貌的鼓掌。
學員離場時有人問:「老師,如果要找事務所幫忙寫專利,那我們為什麼還要學這些?」
強哥停了一秒。
「因為你不懂,就只能照著買單。」
那句話講得很輕。
對方笑了一下,沒有回應。
回程高鐵上,他閉目養神。
「免費課程其實沒有錯。」他忽然說。
「市場自然會選擇最方便的版本。」
我問:「那我們呢?」
他沒有睜眼。
「市場會淘汰沒有必要的存在。」
車窗外燈光一段一段切開黑暗。
我突然想起他常說的一句話:「專利本質上,是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投資。」
我不確定,
那句話,是在賣給客戶,
還是說給自己。
列車進站。
他收起筆電。
月台上燈光依舊冷白。
他拍拍我的肩。
「下次簡報,你來試一段。」
我點頭。
忽然意識到...
如果市場只留下必要的存在,
那麼「必要」會怎麼被定義?
月台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
我分辨不清。
他是在帶我入行。
還是要趁早退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