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留下很多年輕時的照片。大概就五、六張吧。
十九歲的我過著怎樣的日子,如今回想起來,似乎有點模糊。
那時的我尚未理解人類的冷漠與溫暖,也未曾察覺自己的孤獨。
世界很小-上課、下課、買菜、煮飯、玩遊戲、睡覺。
最大的困擾,是腳踏車的輪胎總是破洞。
有時,我會在沙漠裡遊蕩。那裡空無一人,卻更像歸處。
我追逐野兔,凝視兩層樓高的仙人掌,攀爬玫瑰色的巨岩,等待日落。
餘光和色彩在岩面和天空燃起,像火焰和珊瑚,像孔雀的尾羽,湛藍得令人心痛。
我對過去的遍體鱗傷渾然不覺,也對前方的破碎一無所知。
當時的日子被簡單瑣碎的事情填滿,卻仍空白得像是一片畫布。
那是最後一段純粹的時光,投身幽暗深水前的最後一口呼吸。
之後的事,我是在很久以後才慢慢明白的。
原來──
一個人可以一邊說著愛,一邊將你毀滅。
一個家的崩塌,最強烈不是聲響,而是沉寂、空曠與荒蕪。
在無聲的溺斃之中,常世依然運轉。
所謂放逐與流浪,只是換了坐標,卻沒有真正離開。
這些道理我都已經明白了。
水沒有退去,只是我慢慢上浮。
浮出水面時,已經是午夜了。
我端詳著那雙被時間浸泡得微微起皺的手。
智慧線長了,生命線卻短了不少。
三十九歲的我,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