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有一個沒人願意承認的祕密:它說得出來的,永遠比它想說的少。
你愛一個人,但說「我愛你」感覺遠遠不夠。你經歷了某種至深的悲傷或喜悅,開口之後,說出來的版本總是讓你覺得:「不對,不是這個意思。」
哲學家花了幾千年試圖解決這個問題,卻只讓問題變得更清晰——語言的邊界,正是人類理解力的邊界。而在唐朝,有幾個詩人,用他們的詩,以一種極其精準的方式,抵達了那條邊界,然後選擇不再說話。
1.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李商隱住在語言的邊界上
李商隱是唐詩史上最難讀的詩人,也可能是最誠實的詩人。他的《錦瑟》以一種幾乎讓人抓狂的方式開頭: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為什麼是錦瑟?為什麼是「無端」五十弦?思的是誰的華年?沒有人知道。一千多年來,無數學者試圖破解詩的「謎底」,但每一個答案都不能讓所有人滿意。
詩的最後兩句,更是讓人讀完之後說不出話: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這裡有一個時間的悖論:這種感情(此情),在「當時」就已經是「惘然」的了,也就是說,他在經歷它的那一刻,就已經無法說清楚它是什麼。追憶,只是在模糊之上再加一層模糊。
二十世紀的哲學家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在他最著名的著作末尾,寫下了一句讓哲學界震動的話:
「凡是不可說的,應當沉默(Whereof one cannot speak, thereof one must be silent)。」
維根斯坦的意思是:語言能說清楚的,是事實的結構;但有一大片領域——倫理、美、神秘的感受,語言根本到達不了。試圖用語言說清楚這些,只會讓你說廢話。
李商隱的詩,是這個哲學原則最激進的詩學實踐。他不是不說清楚,他是知道這些東西根本無法說清楚,所以他選擇在邊界上待著——用半透明的意象,讓你隱約感受到那個不可說的輪廓。
他的朦朧,不是失敗,而是誠實。
2. 「欲辨已忘言」——兩個詩人,同一條語言的邊界
王維的詩,有一種讓人很難解釋的安靜。那不是空洞的安靜,而是充滿了某種東西的安靜——你感覺到了,但你說不出那個東西是什麼。
《終南別業》裡有一句,被後世無數人引用: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走到水流盡的地方,他不強求越過去,而是坐下來看雲。語言在這裡也到了盡頭——那個境界,只能用這個動作來呈現,無法再進一步描述。
幾百年前,東晉的陶淵明在《飲酒·其五》的結尾,說出了幾乎完全一樣的體悟: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欲辨已忘言」——想要說清楚,但話到嘴邊,已經不知道怎麼說了。兩個時代,兩個詩人,走到了同一條邊界前,用不同的方式描述了語言的極限。
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說,語言是存在的家園(Language is the house of Being)。他的意思是,我們通過語言居住在世界中,語言不只是工具,它是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本身。
但他同時也說,詩歌有一種特殊的功能,它能讓語言回到它原初的、未被磨損的狀態,讓「存在」本身說話,而不是我們用語言去說關於存在的話。
「欲辨已忘言」、「坐看雲起時」正是這個意義上的語言最高成就。他們沒有解釋「真意」是什麼,因為一旦解釋,「真意」就消失了。他讓那個不可言說的東西,在沉默中繼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