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還好嗎?」——唐詩說過,哲學家分析過,只是我們忘了開口

哈哈台街訪問了一群媽媽:「人生重來,還想當媽媽嗎?」但藏在這個問題底下的,是一個更深刻的問題:媽媽現在,還好嗎? --- 影片中採訪了不同世代的媽媽,年輕的、中年的、已經帶孫子的。從二十幾歲的單親媽媽,到逛菜市場逛到成為「皇后」的大姐。她們說了很多——關於前夫、關於生產、關於體罰、關於自己的夢。 但有一句話,讓我看完影片後一直沒辦法忘記。 一位年輕的媽媽說:「大家一直跟你說小朋友怎麼樣,可是很少人會問『媽媽怎麼樣,媽媽還好嗎?』。」 她說的,唐朝就有人感受到了。只是那個時候,那個人正坐在江心的船上,彈著琵琶。 1. 代號變成「小孩的媽媽」 白居易在潯陽江頭聽見了一個女人彈琵琶。問起她的來歷,她說: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蟆陵下住。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 她有名字,有技藝,有屬於她的身份——她是「教坊第一部」。然後,她成了某某人的妻子、某某人的媽媽,把她原來的名字蓋過去了。 影片裡有一位媽媽說: 「有一瞬間,當你打開手機,發現大家還在玩的時候,那個瞬間你會覺得啊——大家的生活果然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她沒有說委屈。但那個「啊」裡面,裝著的是一種很特別的孤獨:你還是你,但你的名字,已經慢慢被「OO的媽媽」取代了,不是不愛孩子,而是在愛孩子的過程中,自己的輪廓,慢慢模糊了。 薩特說「存在先於本質」——人沒有預設的角色,人是在每一個選擇中,持續定義自己是誰。這是自由,也是重量。當「媽媽」這個角色不斷佔據所有空間,那個持續定義自己的能力,就慢慢被擠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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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逛菜市場是她的哲學花園」 一位大姐說,她的自由時間,是去菜市場。 「我超愛逛的,又可以試吃,又可以撿便宜,又可以看新鮮的東西。我老公又很愛管,幹嘛幹嘛……就去市場,他管不到。」 她說菜市場是她「心靈安靜跟平穩的地方」。 乍聽很平凡,但張志和的《漁歌子》,說的也是這件事: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ㄖㄨㄛˋ)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這個人在岸邊,白鷺飛著,魚肥肥的,細雨也來了——他還是不想回去。不是回不去,是不想。因為在這裡,他是那個戴斗笠的人,不是任何人的什麼。 古希臘哲學家伊比鳩魯也說,人生最高的快樂不是縱慾,而是 ataraxia——靈魂的寧靜,在簡單、平靜的事物中獲得。他的哲學叫「花園哲學」,因為他在一個小花園裡找到了這件事。 那位大姐的花園、河岸是菜市場。她在那裡試吃、撿便宜,用她自己的方式,在一個沒有人叫她「媽媽」的地方,安靜地做自己。那不是逃避,那是一種每天都在練習的、小小的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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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先戴好自己的氧氣面罩」 影片裡的前空服員媽媽,給所有人上了一課: 「飛機上氧氣面罩掉下來,如果你帶著小孩,第一個動作要做什麼?先照顧自己。你要先戴氧氣面罩,你才能幫小孩。因為失壓的時候,你一分鐘內就會失去意識——你如果沒辦法照顧自己,怎麼去照顧你的小孩?」 在王維的《終南別業》中有一個結構,很少人注意到: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 他一個人走進山裡,走到水流盡的地方,沒有路了,就坐下來看雲。然後呢?他遇到一個樵夫,兩個人談笑,不知不覺就到了很晚。 這個順序很重要:先讓自己走到盡頭、安靜下來,才有辦法在遇到別人的時候,真正地和他相遇。跳過這一步,強撐著去照顧別人,那個照顧是在消耗,不是在給予。 影片裡另一位媽媽說:「當你發現因為照顧家庭而把自己搞得每天在廚房裡哭,你到底帶給他們什麼好的東西了嗎?」 先坐在水窮處,才有辦法談笑無還期。 4. 「小孩在肚子裡踢了我一腳」 影片快結束時,有一段讓整個訪談的氣氛都靜下來的獨白。 一位年輕的媽媽說,她懷孕期間有憂鬱症,有一次清醒過來,已經坐在窗台旁邊了。讓她清醒的,是肚子裡突然劇烈的胎動。 「後來我清醒過來是因為我的肚子突然超暴痛——小孩在提醒我……他救了我們兩個。」 當杜甫在安史之亂中受困於長安,開始思念遠方的家人,寫下了《月夜》: 「今夜鄜(ㄈㄨ)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妻子在月下獨看,孩子在旁邊,但孩子「未解憶長安」——他們太小,不懂得什麼是思念,不懂得為什麼爸爸不在。 但他們在,他們存在著,需要被照顧、需要被看見、需要爸爸回家——這件事,就是杜甫在最危險的處境裡,繼續活著的理由之一。 那位媽媽的孩子,還沒出生,不懂得什麼是憂鬱症,不懂得媽媽那一刻有多危險。但他踢了一腳。那一腳,就是「未解憶長安」的孩子。愛,從來不只是單向的。 那位媽媽說:「我以前想說活到 27 歲就差不多了,但我現在很害怕死掉。因為有另外一個人,他只是能吃飯能放屁能呼吸好好長大,我就覺得哇,今天很值得。」 從「活到幾歲就差不多了」,到「很害怕我死掉」——這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胎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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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再來一次,還是要當」 影片的最後,問了所有媽媽同一個問題:「人生重來,還想當媽媽嗎?」 大部分的答案,出乎意料地一致:要。 即使是那位被前夫背叛的單親媽媽;即使是逛菜市場才能喘口氣的大姐;即使是曾在廚房哭的那位。她們說:「那個快樂,你沒有體驗過就不會知道。可是那個快樂,付出的代價很大。」 劉禹錫被貶謫了二十三年,在那之後寫下了《秋詞》: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 他沒有說貶謫不苦,沒有說二十三年什麼都沒失去。他說的是:即便如此,他覺得秋天比春天更好。仙鶴還是直衝雲霄,也激發了他的詩情飛向萬里晴空。 這不是強顏歡笑,也不是自我欺騙。這是一個人看清楚了自己的處境,然後選擇了不同的眼光——不是假裝痛苦不存在,而是在痛苦之上,仍然看見值得的東西。 尼采把這種精神叫做「命運之愛(Amor Fati)」:不只是接受命運,而是愛命運——包括它的痛苦、它的失去、它的不可控。不是「雖然如此,但我還是……」,而是「正因如此,所以更要……」 那些媽媽說「還是要當」的那一聲,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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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那個問題,我們忘記問了多久? 在上一個問題底下,還有一個更基本、更老的問題——一個我們社會不太擅長開口問的問題: 「你現在,還好嗎?」 琵琶女在江上彈了一曲,白居易哭了,因為有人終於聽見她了;那位菜市場大姐在攤位之間穿梭,不須歸;那位坐在窗台邊的媽媽,被一腳踢回了人間。那些說「還是要當」的媽媽,用她們的選擇,說出了比「值得」更複雜、也更真實的東西。 也許,這就是我們能為彼此做的最小、也最重要的事: 「你上一次問身邊的媽媽『妳還好嗎』是什麼時候?」 資料來源
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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