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南部,這筆錢或許可以買一間套房;或者,你可以買一台進口的休旅車。然而,有一位曾經罹患急性骨髓性白血病的王姓病友,在做完骨髓移植順利康復後,決定將手上的存款,用來拯救其他在生死邊緣掙扎的人。他累積幫助病患的金額已經超過了400萬,而且這份愛心到現在還在持續累積中,是用金錢買回無價生命的故事。這位善心人士,接連幫助了幾位因移植後產生嚴重併發症、原本已經瀕臨絕望的病患。
<困在加護病房的20歲花樣少女>
他救助的其中一位病患是一個20多歲的年輕女孩。她罹患反覆復發的NK/T淋巴癌,在接受異體骨髓移植後三個月時,不幸產生了一種極為罕見且致命的併發症——「移植相關栓塞性微血管病變(TA-TMA)」 (註一)。
這個病變無情地塞住了她腦部和腎臟的血管。情況最危急時,她癲癇後完全失去意識,在加護病房插管整整一個月,對外在刺激沒有任何反應。期間她沒有任何尿液,經歷了一個月的洗腎,以及20幾次的血漿置換,病情卻依然沒有起色,甚至醫療團隊已經建議照會安寧團隊介入 (圖一)。
當時文獻上指出,有一種特殊的「補體抑制劑」會有效,但這項藥物非常昂貴,療程可能需要花費50到100萬。這對一個連當初骨髓移植10萬元自費負擔都快撐不住、必須尋求社工協助的家庭來說,無疑是個遙不可及的天文數字。就在最後的關頭,我試著向王先生求援,沒想到他二話不說,立即伸出了援手,毫不猶豫地答應女孩高達 55萬的藥費。奇蹟真的發生了。補體抑制劑施打後,短短十天內,女孩就不再需要洗腎;兩個禮拜後,她奇蹟似地甦醒;一個月後成功拔管轉回普通病房,再過一個月,她順利出院了。
如今兩年多過去了,她不僅完全康復,原本因為氣切留下的傷口也已經封合。她又變回了那個漂漂亮亮的花樣少女,現在都能好好的去上班了(圖二)。
令人動容的是,在她順利康復滿一年的那個農曆過年,她還特地錄製了一段感人至深的影片,親口向這位將她從鬼門關前拉回來的恩人,表達了最深切的感謝。這 55萬,實實在在地救回了一個年輕女孩的人生,也保住了她與家人團聚的年夜飯。這位病患也在我們血液病學會報告過,對很多當時加護病房和血液科病房的醫護團隊,也是莫大的鼓舞。
<重新燃起求生意志的30多歲女性>
這位善心人士前一陣子救助的另一位病患,是一位約31歲的女性。她罹患急性淋巴性白血病,在骨髓移植後,併發了少見嚴重的「肝靜脈栓塞(VOD/SOS)」 (註二)。
這個病致死率高。病患持續上腹劇痛和快速的黃疸。為了治療這個棘手的併發症,要打一個奇妙的特效藥Defibrotide,這個藥的藥費一週可高達 160萬。面對這樣龐大的醫療負擔,這位女病患本來已經徹底喪失了求生的意志。她覺得治療費用實在太高了,不想拖累家人,甚至表達「就這樣離開好了,不要再打擾別人」。
然而,王先生在我跟他詢問後,再度挺身而出,幫忙支付了這160萬的龐大醫療費,硬是將她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在康復之後,她又回到心愛的家中 (圖三)。這位女病患滿懷感激地寫了一封信給王先生(圖四)。她在信中坦言自己原本已經想放棄生命,是這份無私的幫助與捐款,讓她對生命重新燃起了希望。王先生夫婦也立即寫了一封信鼓勵她,而且還很開心她能夠再度跟孩子 相聚,這意義非凡 (圖五)。現在的她,同樣也已經順利康復,能夠好好的回到門診追蹤。跟著可愛的女兒重聚。
<「我的餘生是上天恩賜」:王先生的真情告白>
這五年來,王先生累積幫助病友的善款,已經超過400萬了。面對病友們深深的感謝,同樣經歷過生死關頭的王先生,對生命有著更透徹的體悟。談起這些無私的善舉,他總是充滿感恩、謙虛地說:
「我的餘生是上天的恩賜,每一天都是我珍貴的禮物!讓我可以多陪伴我的妻子和家人們,非常的感恩!我也希望能夠藉著我的微薄力量,幫助其他病友有機會得到重生!錢財是身外之物,只要我們夫妻日常夠用就好,能夠幫得上其他需要的人,我們都很開心!」
這段質樸卻充滿力量的話語,道盡了他之所以願意傾囊相助的初衷。
<善意的連鎖反應:當醫師也成為病友的後盾>
這種無私的愛不僅僅存在於素昧平生的病友之間,在醫界內部,同樣的溫暖也在流傳。
最近,有一位同樣白血病透過骨髓移植治癒康復的婦產科黃醫師,當他聽聞有位49歲男病友同樣罹患急性白血病面臨生命危險,亟需接受最新的自費醫療CAR-T時,立刻慷慨解囊,捐出了40萬元,加上王先生的40萬,使得 CAR-T(嵌合抗原受體T細胞)的部分治療費用能夠補足。因為有了這筆至關重要的救命資助去執行CAR-T,那位原本癌症已近末期完全失控的病患,疾病才終於成功獲得緩解。這份緩解,為他爭取到了進行骨髓移植的寶貴機會。如果當初沒有辦法做 CAR-T,他根本不可能有機會進移植室了。脫下白袍,這位身兼病友身分的醫師,詮釋了『醫者醫人,亦以病友身份扶持病友』的精神。他將人溺己溺的同理心,昇華為實質的大愛,讓這份善意如漣漪般擴散,繼續將生命的溫暖傳遞下去。
<跨越國界的萬里尋髓:加拿大牧師的重生奇蹟>
這種依靠眾人善意來跨越經濟高牆的奇蹟,不僅發生在台灣,也發生在跨國的救援中。
曾照顧過一位來自加拿大的牧師,他因為T急性淋巴母細胞淋巴癌復發,需要進行骨髓移植。因為加拿大人,在慈濟骨髓庫配對不到,還號召在台外國人來配對,都沒有至少半合的,他膝下無子也沒有半合捐者。幸運的是,我們在世界骨髓庫(NMDP)茫茫人海中,在遙遠的德國為他配對到了10/10全合的捐者。然而,德國跨國配對取髓費用,需要 100 萬元 (在台灣慈濟骨髓庫配對取髓的費用極便宜,只要11萬元,而大陸需70-80萬,美國需250 萬)。這100 萬的費用,對他們家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這位牧師其實已經在台灣奉獻、工作了超過20年,早就是道道地地的台灣人了。因為長年旅居台灣,他的加拿大醫療保險已失效,無法回國接受治療;而他作為一名普通的牧師,太太也只是一名英文老師,夫妻倆平時的薪水僅夠維持日常生活所需,根本無力負擔突如其來的龐大醫療支出。
為了不讓這個重生的機會因為資金不足而溜走,那時也不知從哪突發奇想,請他試著透過國際募資平台"GoFundMe.com"發起募款 (但這平台僅限幾個國家護照的人在上面募款,台灣護照不接受),後來他寫了一篇文章,描述病情為何需要這筆救命錢 最終居然成功募到了約180 萬元,除了取髓費用,還可以供應他移植後的一段無法工作時的生活花費(我這邊能夠給予微薄的幫忙,是72小時來回德國取髓,包括機票、住宿、還有專業租借的冰桶(圖六),就自己吸收,共花約15萬元)。現在,那位加拿大牧師完成移植已經三年半了,他疾病仍緩解著,也回到牧師工作崗位,繼續為台灣這塊土地付出中。
<健保體制下的殘酷現實與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看著這些重生的病患,都反映了台灣醫療現況的沉重的課題---我們的健保在許多時候,實在追不上現今的醫療需要的費用,很多較新較好的藥物與治療是不在給付範圍內的。當這個藥物使用與否直接跟生死有關時,這時醫療不只要煩惱醫療治療本身,還要跟著病患一起煩惱這些Paramedical的經濟壓力。
病患在困苦中總是充滿著強烈的求生意志,他們非常渴望生存。如果最終是疾病本身無法被醫學克服而讓他們離開世界,他們或醫護心中覺得那或許還情有可原;但如果僅僅是因為缺少了那筆救命錢,而眼睜睜看著他們失去生命,那真的是會讓人感到無比扼腕與痛心。
所以,當拯救生命的關鍵只差在那一筆錢的時候,當然會想盡辦法設法克服這個困難。但現實往往非常艱難,看著有藥可醫卻無錢可治的窘境,有時候真的有一種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深深無奈。如果經濟這塊沒有處理好,再好的醫療甚至也無法實行。
現階段有些公共資源的醫療補助,之前有整理一篇
這也是隨時會幫病患申請的。其二,醫院也有「急難救助金」的設置,是一些善心人士一點一滴的捐款,有時也有幫助 (這需要醫師去申請並到院長室開會說明)。但是因其只能申請70%,病患常常那剩下30%的費用也付不出來 (100萬的30%也仍要30萬)。且因為先端醫療常常要價昂貴,救助金常常也是一兩位病患一用就資金缺乏了 (且這個救助金要先使用此自費醫療,真實產生醫院帳務後才能開始申請,等於病患要同意是一場賭博,醫師去開會不是每次都會通過 [因為審查委員要考量全院可能需要的病患都要兼顧,救助金剩餘金額多寡,或不能集中某幾位醫師使用較多等等眾多因素],若沒有過就是有筆天價的帳,若沒有結掉之後看診都會被電腦鎖檔不能看)。一些病友團體,如髓緣之友協會也會有一點急難救助金,有幾次也是靠這個度過難關,不過因爲協會不大,可幫忙金額也是無法太大,10萬可能還可以,無法給予一些較大額的醫療花費。有幾次醫院社工也會設法幫忙,到院外神奇的募到一些資金 (有次是寫信到張榮發基金會募到的),來解決病患的醫院呆帳。但現在醫院社工的負荷量實在太多太不合理,很多時候社工也是心力交瘁而心有餘而力不足了。在現有補助資源還不夠的部分,現階段能只能想辦法拉下臉,自己去幫病患募款,來幫病患謀取求生的機會 (有時四萬以內會自己偷偷幫忙,有次還在診間給病患自己的信用卡去刷[希望太太不要看到這篇]。但奈何…台大醫師薪資是醫界最底層的,常常小孩和生活費的帳單繳完就差不多捉襟見肘了。所以對於較大額的費用,真的是…力有未逮了)。
<生命無價的投資>
不管是跨國募資救回的加拿大牧師、默默捐出400多萬的王先生,還是那位慷慨解囊的婦產科醫師,他們的故事都告訴我們同一件事:醫療從來就不只是冷冰冰的科學,它是需要靠著許多善意的幫助與支持,才得以圓滿的奇蹟。
400萬可以買到很多物質上的享受,但這些善心人士選擇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這些錢沒有變成跑車或房子,卻變成了重新綻放的生命,以及無數個家庭的圓滿。感謝這些無私的善意和善人,這不僅僅是金錢的援助,更是對生命最純粹的愛與傳承,讓在第一線奮戰的醫護人員,有足夠的彈藥與勇氣,繼續為生命創造奇蹟。
(註一)「移植相關栓塞性微血管病變(Transplant-associated thrombotic microangiopathy, TA-TMA)」是一種罕見卻極嚴重的造血幹細胞移植後併發症,主要表現為微血管性溶血性貧血、血小板減少及多器官損害,此病是因全身性微血管內皮損傷,而產生許多微血管血栓栓塞,塞住腦袋 (造成癲癇、昏迷)、腎臟(造成腎衰竭)等。誘發原因可以是感染、急性移植物抗宿主反應 (acute graft-versus-host disease, aGHVD)、排斥藥物濃度過量、血壓過高、腎衰竭等(此病患是因重度aGVHD後誘發出來的。雖然此病發生時她的aGVHD已經退場,但此病一旦出現就會持續進展了)。診斷需臨床快速警覺此病,立即看血液抹片有無破碎的紅血球,其他積極收集全身是否有栓塞的證據,如腦部核磁共振看有無小血管栓塞或後枕葉可逆性後腦病變症候群(Posterior Reversible Encephalopathy Syndrome, PRES) (這位病患腦部核磁共振真的看到栓塞),腎臟都普勒(duplex)看腎臟血流是否栓塞而減少 (這位病患血流完全阻塞),和快速啟動治療 (一般最有效仍公認是補體抑制劑,奈何因疾病罕見、藥價昂貴,現在仍未有健保給付。其他較次要選項還有血漿置換,但大多效果不佳,如這位病患。ㄧ般完整療程要200-300萬,這位病患居然第一劑50萬就這個病全消退了,也算少見)。
(註二) 肝靜脈阻塞症候群(Veno-Occlusive Disease, VOD),又稱為肝竇阻塞症候群(Sinusoidal Obstruction Syndrome, SOS),是一種嚴重的肝臟血管疾病。主要是因肝小葉內的小靜脈受損、栓塞阻塞,導致局部門靜脈高壓,可見於骨髓造血幹細胞移植前的標準未減量之清骨髓(myeloablative, MAC)高劑量化學治療、放射治療後、或移植前給予Inotuzumab時間太接近所致。此病患因為年紀不大,所以接受標準清骨髓高劑量化療 (MAC),是其原因。但使用MAC的病患嚴重型發生率也很低,超過9成仍不會發生 (但這位病患卻仍舊發生了)。診斷也是要快速警覺症狀,包括上腹痛 (因肝靜脈栓塞的痛)、腹水(會造成腹脹)、黃疸。這個病患三個表現都有:她表現上腹劇烈疼痛、快速腹水和上升的黃疸。肝臟血流都普勒(duplex)超音波可以看見肝靜脈血流減緩 (因阻塞 <10 mm/s),和肝靜脈擴張(因遠端栓塞而近端擴張 >10 mm)等證據。該病患超音波表現也符合。此種嚴重型致死率高。國際醫界公認一旦確診,只有特效藥Defibrotide有效 (但高額的藥價和健保尚未給付是現階段的問題)。
**文章已經病患及當事人同意刊登。照片名字皆模糊去識別化**
*若有願意善心資助病友的,可以選擇的途徑有: 病友團體的"醫療急難救助補助"項目。如髓緣之友協會的"醫療急難救助補助"或醫院社工室的急難救助金,如台大癌症醫院社工室的"社會服務暨急難救助金"同步臉書全文
圖一 病患發生「移植相關栓塞性微血管病變(TA-TMA)」在加護病房插管整整一個月,對外在刺激沒有任何反應。期間她沒有任何尿液,經歷了一個月的洗腎,以及20幾次的血漿置換,病情卻完全沒有改善,已經建議照會安寧團隊介入了
圖二 經歷瀕死「移植相關栓塞性微血管病變(TA-TMA)」完全康復,原本因為氣切留下的傷口也已經封合。她又變回了那個漂漂亮亮的花樣少女,現在都能好好的去上班了。
圖三 病患移植後罹患罕見「肝靜脈栓塞(VOD/SOS)」的女病患,在善款救助康復之後,又再度回到家中,跟可愛的孩子和家人相聚
圖四 移植後罹患罕見「肝靜脈栓塞(VOD/SOS)」的女病患,在善款救助康復之後,滿懷感激地寫了一封信給王先生。她在信中坦言自己原本已經想放棄生命,是這份無私的幫助與捐款,讓她對生命重新燃起了希望。
圖五 王先生夫婦也立即寫了一封信鼓勵她,而且還很開心她能夠再度跟孩子相聚,這意義非凡。
圖六 (左)牧師(最右邊)號召在台外國人來配對,無奈都沒有至少半合的。(中)後來在世界骨髓庫配到德國捐者,只好背著恆溫冰桶72小時內遠赴德國 (今天飛,明天到,後天等其收夠幹細胞當下就飛回的緊湊行程,因此院內沒人願意去,只好主治醫師自己飛了。過每個海關這桶幹細胞還不能過X光機,且不能打開保溫箱,因爲怕一開一關箱內7度C開始喪失。因為不能打開看又不能X光機掃描,怎麼確定你裡面沒有帶毒品或槍在裡面,所以在國外每個海關都要被叫到旁邊用文件和英語說明,驚險萬分)。為了能維持72小時恆溫以維持骨髓活性,冰桶是上網找的有認證過的專業冰桶。最終取到珍貴的幹細胞 (最右圖),病患成功移植,順利回去當牧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