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相信，一棵樹會成為我童年記憶的存檔點

匿名

後來才發現，有些記憶不是忘記了。只是它們太普通，普通到你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需要靠什麼把它們想起來。小時候住在台北縣的老公寓。那裡不是什麼很熱鬧的地方，就是那種巷子不寬、機車很多，樓下有早餐店、洗衣店、五金行，甚至有宮廟的小社區。早上會聽到垃圾車的音樂，下午有阿姨們在騎樓下聊天，晚上便利商店的燈，總會比街邊的路燈還亮一點。記憶裡小時候的家很簡單，就像養成類遊戲的介面。固定的建築。固定的攤販。固定的NPC。轉進哪一條巷子、哪裡有一個小坡、哪個轉角常常停著一台白色貨車，都像肌肉記憶一樣，刻在我的生活存檔裡。我以前回家總會經過一個轉角。旁邊總停著幾台機車，地上常常有落葉，夏天的時候，那一小塊陰影會特別涼。小時候我只知道，走到那裡時，就代表快到家了。直到很久以後才發現，原來那個「快到家了」的感覺，一直是那棵榕樹在幫我標記著。它就長在巷口旁邊。不是什麼會被特別介紹的老樹，也不是那種大家會停下來拍照的風景。它只是很自然地在那裡。自然到我們每天經過，卻沒有人會真的抬頭看它。阿嬤有時候會站在附近等我，手上拿著剛買的菜。老爸下班回來，會把機車停在旁邊，一邊拔鑰匙，一邊問我功課寫完沒。媽媽有時候會在樓下喊我，叫我把陽台收好的衣服拿進去，或是叫我不要一直看電視。那時候我不覺得這些有什麼特別的。它們就像每天固定刷新的任務。放學、回家、吃飯、被唸、寫功課。一天一天，一週一週，一年一年。小時候的時間好像可以被拉得很長。長到你以為生活本來就會這樣，長到你以為所有人都會一直在。那棵樹會在。那條巷子會在。樓下喊人的聲音會在。廚房裡的飯菜味會在。每個傍晚，也都會一直差不多…… 後來阿嬤走了。我們也搬走了。台北縣成了新北市，還是那個樣子，只是我很少再回那一區。偶爾經過附近，只是覺得路好像變窄了，街邊的小店換了，以前很熟的招牌也不見了。那種感覺很奇怪。我明明曾經那麼熟悉這個地方，卻已經說不清楚，它是從哪一天開始一點一點變得陌生... 其實也沒有難過吧，可能只是有一點不確定。好像你明明已經回到以前的地方，卻又已經沒有辦法真正地回去。那天我走回了那條巷子。巷口的早餐店換了名字。以前的鐵門重新漆過，從本來暗暗的紅色變成奇怪的藍色。樓下那家洗衣店變成了飲料店。我站在路口，只覺得陌生。可是走到那個轉角的時候，腳步突然自己慢了下來。地上還是有幾片被踩扁的落葉，旁邊還是停著幾台機車，夏天的風悶悶的，只有榕樹底下那一小塊陰影，還是比別的地方涼一點。我抬頭看了一眼。那棵榕樹還在。枝葉比以前更密，樹幹也粗了一些，可是它站的位置，和我記憶裡幾乎一樣。那一瞬間，我想起以前有人在這裡等我。想起放學回來時，書包很重。想起夏天的柏油路很燙。想起左鄰右舍說話的聲音。還有樓梯間混著飯菜、洗衣粉和潮濕水泥的味道…… 好神奇啊。那些畫面其實都很普通。普通到當時根本不會覺得需要記住。可是很多年後，當我又站在同一片樹蔭下，那些聲音、氣味和人影，好像突然有了錨點，匯聚成形。我才發現，原來記憶會附著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可以是在一條巷子。一扇鐵門。一縷香氣。一段旋律。一棵你從來沒認真看過的樹。長大以後，我們離開了很多熟悉的場景。但有些東西會替我們留守原地。等到某一天你回去，它的存在會提醒你：你不是突然長大的，你是被很多很多普通的日子，慢慢養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