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留下的籌碼
我曾經以為,人生的道路是直線的。
法律系、法學碩士、十六年的企業法務、跨國企業的英文合約、半導體禁令、國際供應鏈、專利授權、對岸訴訟……那些年,我總以為自己的人生會繼續沿著企業法務的軌道,直到退休。
直到去年。
我去了能源產業。
那時候的我其實不理解,為什麼偏偏是那家公司。它甚至只是使用合作金庫薪轉帳戶的一家公司——一間綠能產業的企業。甚至在某個深夜,我夢見已經離世的父親,他似乎在提醒我,要去那家使用合作金庫銀行的公司。
那時候,我不懂。
後來我離開了綠能產業,
然而,命運有時並不在當下解答。
因為過完年後,正是那段能源產業的經歷,讓我獲得了工研院能源領域的聘書。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原來人生從不白走。
只是,我沒有去。
因為母親病倒了。
住院、洗腎、病危、導管、醫師、抽血報告、血壓、營養、外籍看護、顧店、煮飯、聯絡醫療團隊……我放下了工研院,也放下了自己的人生進程。
我告訴自己:
母親只有一個。
更何況,家族早已談好安排——甚至簽下契約,由我承擔照護與店務,而母親則進行資產安排。那時候,我相信承諾。
然而,人有時最大的傷,不是辛苦,而是承諾被撤回。
當母親病情稍微穩定,她開始想重新掌權。她忘記曾經說過的話,甚至片面想改變早已約定的內容。
她說要我離開家。
她說不給財產。
彷彿那些陪伴病危、那些放棄工作、那些凌晨與醫師溝通的日子,都能夠被一筆勾銷。
而就在這時,我突然理解父親。
原來,父親生前與母親四十年爭吵不休的婚姻,或許並不只是脾氣不合。
有些人,習慣掌控。
她能夠越界你的界線,改變約定,讓規則只依照她的意志存在。她讓你活,也讓你窒息。
我開始回頭看見許多過去忽略的事情。
母親不允許外籍看護休假,不允許她離開家裡,不允許她自由使用手機與家鄉聯絡,彷彿一個離鄉背井的人,不該擁有思念母親的權利。
我替她爭取。
讓她可以走去印尼商店,買一點家鄉料理,安慰異鄉的胃與心。
讓她可以用手機,與遠在千里之外的母親說話。
因為我知道,人若被剝奪自由,連靈魂都會逐漸枯萎。
而我,也逐漸發現,自己何嘗不是另一個被限制的人?
不能出國。
不能離家太久。
不能擁有自己的週末。
甚至連去郊外走走,都像一種奢侈。
我突然感覺,家裡變成了一座監獄。
只是監獄不在龜山,而是存在於關係裡。
然而,當我走到這裡,我卻開始重新理解去年那場夢。
也許,父親是在為我將來奮戰的道路留下籌碼,
讓我可以光明正大的告訴我媽媽她要返還我的犧牲,我因為她而放棄ㄧ份有前途的工研院工作。以民法規定來說,她要負責回復原狀,而我母親做不到⋯
我終於理解父親生前為什麼總在發脾氣,
也許他不是天生愛爭吵。
而是在四十年的婚姻裡,反覆看見一個人如何跨越界線、改變規則、以自己的意志支配身邊的人。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父親或許一直想教我的,從來不是仇恨母親。
而是:
不要戴著「親人濾鏡」去看待一個人。
因為血緣,有時會讓人合理化傷害。
一句「她是媽媽」,讓人忽略控制;一句「她是家人」,讓人習慣犧牲;一句「她也是為你好」,讓人逐漸失去自己的界線。
父親彷彿在提醒我:
妳要像看待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人那樣,客觀地看待妳母親。
不要因為她是母親,就忽略她的控制;不要因為她生病,就否認她造成的傷害;不要因為愛,而失去判斷。
真正成熟的愛,不是盲目順從。
而是學會:
只有當我不再戴著親人的濾鏡,我才能真正看清楚
我面對的是一位母親,也是一個人格有缺陷的人;而我,不能再像我爸爸那樣英年早逝。
後記:原來我老爸死後12年還在跟我媽鬥智,真難為祂老人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