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20週開始失去我的孩子》

匿名
那一天,我只是覺得肚子不對勁。
一開始只是隱隱的腹痛,像一般的不舒服,我以為休息一下就會好。但疼痛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明顯,開始變得規律、讓人不安。直到我再也無法忽視,我去了急診。
那時候,我還抱著一點點希望。
也許只是腸胃問題,也許只是孕期的不適,我一直這樣安慰自己。
但醫生檢查後的那一刻,一切開始崩塌。
他們告訴我,情況很不樂觀,寶寶可能保不住了。子宮頸打開,羊膜膨出。
那些醫學名詞我聽得懂,卻無法理解它真正的重量。直到看見他們的表情,我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不舒服,而是正在失去。
很快,我被轉院。
車子移動的那段路,我記得很清楚。身體被固定著,但心卻像被往下拉。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再快一點就好,是不是還有機會,是不是我可以做點什麼改變結局。
但沒有答案。
轉院之後,我被強制臥床安胎。
那是一種很漫長的狀態。身體被限制在床上,思緒卻完全停不下來。醫護人員進出、檢查、提醒風險,而每一次的話語核心都是同一句——要有心理準備。
我努力配合、努力安靜、努力希望奇蹟發生。
但我也慢慢知道,事情正在往我不想面對的方向走。
在那段時間裡,我幾乎失去了對未來的想像。
每天醒來,都像是在延長一場還沒結束的夢。我只能躺著,看著天花板,等待時間過去。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撐住。
因為只要我還撐著,好像就還有一點希望存在。
直到21週又4天,那一天,醫生來告訴我一個必須面對的現實。
已經沒有繼續安胎的必要了。
寶寶的羊水越來越少,即使繼續安胎,情況依然不樂觀。從母體安全的角度考量,醫生建議停止安胎藥,讓寶寶順著自然產程慢慢出來。
他們要我好好考慮。
那是一個我完全不想做,但必須做的決定。
當我終於艱難地告訴護理人員:「我要停止安胎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寶寶要離開我了。
那不是一個突然的結局,而是一個我被迫親手推向的告別。
其實在那之前,我還能感覺到祂在我肚子裡的胎動。
很清楚,很明顯,像是在提醒我祂還在。
但當真正進入生產前的那一刻,我卻突然發現
祂已經沒有任何動靜了。
那種安靜,比任何疼痛都更讓人崩潰。
接下來,我進入了生產。
這一次,我選擇沒有打無痛。
我想讓自己深刻記住這個過程,記住這個孩子來到世界的方式,也記住這段必須承受的痛,刻進身體裡,當作一種永遠不會消失的記憶。
宮縮一陣一陣來的時候,痛沒有退路。那不是可以忍耐的感覺,而是身體一次次被迫推進現實。
直到最後,祂真的出生了。
但祂只活了一分鐘。
那一分鐘很短,短到像一場錯覺。沒有哭聲,沒有聲音,只有極安靜的存在與離開。
護理人員把他輕輕放進一個小小的手提箱裡。那個箱子小到讓人不敢相信,裡面曾經是一個生命。
祂安靜地閉著眼睛,小小一隻。
我看著祂。
那一刻我才真正看清楚祂。
祂的五官已經完整長出來了,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清楚的臉型輪廓,都已經成形。祂不是模糊的胚胎,而是一個已經完整的孩子。
祂的手是完整的,五指清楚分明;祂的腳也是完整的,小小一雙,像是只要再多一點時間,就能開始抓住這個世界。
祂真的很漂亮。
甚至比我想像中還要清楚、還要像一個真正的寶寶。
祂長得很像我先生,那種熟悉的輪廓,讓我一眼就心碎。
可是祂卻只是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閉著眼睛,不會醒來,也不會再看我一眼。
看著祂身體一點一點慢慢變得冰冷,我的心真的好痛。
那種痛不是可以形容的,是一種慢慢失去溫度的現實,一點一點提醒我,祂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我只能站在那裡,看著祂從溫暖、從存在,一點一點走向沉默。
而我什麼都做不了。
寶貝祢來過我的生命,讓我成為媽媽;祢離開的那一天,卻也帶走了我對未來無數的想像。
我曾經幻想過抱著祢的模樣,想過祢第一次叫媽媽的聲音。
可最後留下來的,只有產房裡的眼淚、胸口的脹痛和再也等不到的明天。
祢只在我的生命裡停留了短短一段時間,卻讓我想念一輩子。
寶貝,媽媽真的很愛祢,即使祢沒有長大,
即使祢沒有機會看看這個世界。
祢依然是媽媽永遠的孩子,接下來的日子,我會學著活下去。
但那不是遺忘,只是學會把那段痛放在心裡很深的地方,繼續往前走。
因為我知道,祢曾經來過。
而我,也永遠不會忘記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