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所有家庭關係中,被綁架或無意識正在綁架的人們。
以及我。
短篇隨筆《唯一》
說起有毒的親密關係,除了情侶間的愛情操控,還有一種愛,更加難以逃離,那是源自我們出生開始,就將伴隨一生的——家庭。
其實,在那更容易產生「雙向毒性」,家庭是一個封閉的系統,成員每個成員都在互相餵養。 這份有毒的關係,會逐漸得到強化。
這是一個,為了生存下去演化而成的系統。
逃離這樣的十分困難,有些時候,我們會提醒著自己,不要變得和父母一樣,不要將此有毒的關係,強加在伴侶,甚至自己的孩子身上。
但有時,會發現我們做出當年他們對自己一樣的舉動,說著一樣的話時,請不要責備自己。
因為,大腦會將「熟悉」誤認為「安全」,在你某個脆弱瞬間,不自覺的踏入循環,這很正常。
你要知道,這不是做錯,你並不糟糕,只是做了件不好的事,並非你是一樣糟糕的人 。
其實,正好相反。
當自己意識到,那句曾綁架你的話,反覆出現在自己口中,而產生愧疚時,代表著這枷鎖正在鬆動,它是可以慢慢改變的機會。 那是一個提醒,讓我們正視問題的一個窗口。
可以向專業人士尋求協助,也許過程將漫長又痛苦,也許會一遍遍陷入自我懷疑,但慢慢解開束縛,將可以脫離這份有毒的綁架。
我是如此真心祝福,並希望著。
前導碎碎念結束,進入正文:
《唯一》
媽媽說,我是她的小太陽。
她大概對我說了一千次,可每次說的時候,眼神總閃閃發光,像第一次發現一樣驚喜。
她總是緊緊將我抱進懷中,溫柔的撫摸著我的頭髮、肩膀、後背,她會毫不吝設的,用愛將我包圍。
「你知道嗎?你的出現照亮媽媽的黑暗世界。」
她常捧著我的臉龐,如此對我說。
她的雙手很溫暖,若我是小太陽,那媽媽就是我的大太陽!
我們一家將永遠幸福快樂下去。
我一直這樣認為著。
就算爸爸要出差一段時間,媽媽依舊會盡她所能地,給予我雙倍的愛。
只是不曉得,大人們都用種可憐的眼神看著我。
我猜也許和爸爸出差有關,我知道那不是出差,他的刮鬍刀不在了,拖鞋從玄關消失,就連衣櫃的襯衫,都被帶走了。
出差不會帶這麼多衣服離開。
但媽媽說出差時,眼睛紅紅的,我不想家裡的太陽被淚水澆熄,所以我也跟著說出差。
那時開始,晚上家裡時不時會出現新的聲音,從媽媽房間傳來,有些低沉盡力克制的哭喊。
有一次,我半夜起來上廁所,聽到媽媽哭著說:「他從來沒愛過這個家……他從來沒愛過……」
我沒有聽完,因為地板很冰我光著腳。
因為太陽不在,我好冷。
隔天晚上,媽媽煎了我最愛的鮭魚,餐桌上異常的豐盛。
我很開心,餐桌上飯菜十分溫暖,太陽又回來了。
餐後,媽媽拿出蛋糕,像是要慶祝誰重生般,插上了蠟燭許願。
「希望媽媽永遠快樂。」
我大聲地宣告著。
她坐在我對面溫柔笑了笑,對我說:「你現在是媽媽唯一的家人了。」
我吃著蛋糕,巧克力口味的,很甜。
甜到讓我有些黏膩,我沒有很喜歡,但還是開心的笑了。
唯一。因為她說我是唯一。
我從來沒被選擇成為唯一。
後來,我們家晚上多了一個儀式。
睡前,媽媽會來到我床邊,和我說著睡前故事,只不過那些並非美好的童話。
她說著與爸爸之間的故事,每次開頭都會回憶著最初認識時的那份美好,她與爸爸青澀但幸福的時光,然後她就會想起,現在的爸爸是多麼自私。
我有一半的故事都聽不懂,但我知道只要安靜的聽完,然後皺起眉頭在合適的時機說:「爸爸怎麼可以這樣。」,如此附和幾句,就能得到媽媽大大的擁抱。
「還好我有你,我的小小太陽。」
那懷抱很沉重,但同時也代表著,媽媽有多麼需要我。
我開啟期待每晚的睡前故事,有時候白天,我會在腦袋裡演練,我該皺眉到什麼程度,在什麼時機點一起罵爸爸的效果最好,能讓媽媽抱得更久。
有一次,爸爸打電話來,他說想和我去玩,要帶我去動物園。
我很期待,我好久沒見到爸爸了,他出差前,幾乎每個周末,我們都會一起出去玩,所以我答應下來。
媽媽知道後,對我大喊著。
「你也要背叛我嗎!」
她緊緊抓著我的肩膀,眼裡沒有一如既往地溫柔,我第一次看見如此恐怖的她。
太陽此刻,像是能吞噬一切的火球。
我趕緊搖了搖頭,我知道怎麼做才能平息她的怒火。
「爸爸他堅持要來找我,跟你說的一樣,不在意我的想法!」
說完,我看著媽媽的眼睛,暗自祈禱著咒語發揮功用。
她流著淚,但笑了。
緊抓我的手緩緩下滑,再次擁我入懷,輕輕拍著我的背,安撫著我,像是在和我道歉。
「媽媽只有你了,你是我的唯一。」
我趁媽媽不注意的時候,偷偷的打電話給爸爸,我告訴他學校有分組作業要完成,不能跟他去動物園。
電話裡的他安靜了一下,隨即說了:「沒關係。」
爸爸說了三次沒關係,每次聲音都逐漸變小,好像後續那句「沒關係」不是對著我說的。
這樣做才是對的,因為我是媽媽的唯一。
我是唯一。
我在心底默念。
所以,是對的。
後來,不曉得為什麼,爸爸不再打電話來了。
像是在應證媽媽的說法:「他一點都不關心這個家。」
一次上學途中,我在路口對面,看見那熟悉的格子襯衫,我愣住了,忘了多久沒看過爸爸,但我知道,時間長到我無法立馬辨認那是不是他。
我不想他,我不能想他。
於是我快步掉頭離開,沒有回頭,看那到底是不是他。
就算,他提著我愛喝的飲料,朝我揮了揮手,我都沒有停下。
接著,某天。
媽媽帶我到一個地方,一些大人問著我:「你想跟誰住?」
我看著疲憊不堪的爸爸,和眼裡近乎懇求望著我的媽媽。
她看上去,就像缺氧窒息般,面色慘白無比。
我知道,我必須救她。
因為,我是唯一。
「媽媽,我想跟著媽媽。」
說出選擇的瞬間,我彷彿又聽見電話那頭,近乎破碎的「沒關係」。
但那不重要,因為媽媽的臉重新充滿血色,她哭的顫抖,有些慶幸的說著:「寶貝,妳果然是我最重要的太陽。」
我知道我不能離開媽媽,而媽媽也一輩子離不開我。
因為,我是她的唯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