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沒文化是件可怕的事

匿名

小時候我就知道，我爸的知識水準不高。聽我媽說，我爸連小學都沒讀完，年紀很小就北上找工作，這一做就是二十幾年的大樓清潔人員。我爸的家庭觀念十分傳統，認為男人就該負起傳宗接代的責任。經媒人介紹，他二十幾歲就結了婚，生了兩個兒子。但前妻受不了他不講衛生、沒文化、個性也有問題，最後跟別人跑了。在親戚的壓力下，我爸年過四十才透過仲介找了外籍新娘，也就是我媽。我出生的時候，我爸已經快五十歲了。從小我就和同學們保持著距離。我羨慕別人的爸媽都還年輕，做著體面、有點社經地位的工作，而我，連自己爸爸是做什麼的都不敢說。在我的記憶裡，我爸是那個載我去上學途中會突然停下來撿紙箱的人；是每天把自己弄得髒兮兮，卻又不愛洗澡的人；是會去翻別人丟掉的過期食品，還因為省錢吃壞肚子過的人。他寧願吃撿來的過期食品，也不願意吃我媽煮的熱騰騰飯菜，就為了省下幾餐的錢，把它存起來。我從來不敢讓同學知道我爸的職業，更不敢讓他們看到我爸長什麼樣子。有一次他到學校送東西給我，果然被同學問了：「這是你爸爸還是阿公？」我怕被嘲笑，只能硬著心撐著說那是我阿公。我爸沒文化帶給我的第二個認知是他幾乎不會寫字，只會寫自己的名字。所以從小到大，任何需要家長填寫的文件，都是我自己代筆完成。他偶爾還會帶著一點得意的語氣說，他姐姐連名字都不會寫，所以他已經算很厲害了。我媽也是個讓人心疼的人。她跟我爸認識不到四天就閃婚了，因為娘家急需用錢，外婆看我爸至少老實，就讓她嫁了過來。嫁來台灣後，她自學了國語，但因為從沒上過系統性教學，寫字始終沒能練起來。但我媽是個很精打細算又愛我的人，我爸每個月只給兩萬塊生活費，她總是想辦法把最好的留給我，只是錢終究太少了，我沒辦法像同學一樣常常買新衣服或有新東西能玩。比起同學們期待的便服日，我反而更喜歡平時穿制服的日子，這樣就不會被發現我老是穿同樣幾件衣服。我媽自從生了我以後，幾乎沒再回過越南。她說在我出生前幾個月她還回去過幾次次，但有了我之後，唯一一次離開台灣，是我出生那個月碰上寒流，她怕我長時間發燒會出事，緊急帶我回越南過了幾個月冬天，僅此而已。但我爸總是讓我媽感到失望。記得有次我們從越南回來，我媽一進門看著滿是灰塵的家，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我爸在家裡個性十分懶散，最喜歡做的事就是邊看電視邊在餐桌前吃飯，食物渣掉滿地也不在意，講過好多次都不聽，最後都是我和我媽在收拾。夏天的時候他也很少讓家裡開冷氣，一天最多只允許開兩個小時。他的見識也很狹隘，有時候看著電視新聞，只會說現在這個世代很亂，要是能回到以前蔣經國的年代該有多好，偶爾還會冒出各種傳統又老派的言論，讓我聽完只能在心裡直搖頭。我很佩服我媽能撐過這麼多年，我爸衛生習慣差、賺的錢也不多，我一直覺得她是來台灣受苦的。但她沒有資源、也沒有退路提離婚，加上捨不得我，就這樣留了下來。寫到這裡，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抱怨。我只是覺得很累。別人在煩惱要不要繼承家業、要不要放假出國玩，我卻要煩惱怎麼幫沒文化的爸爸看懂一份文件，要怎麼解釋為什麼我媽中文寫不出來，要怎麼在同學面前假裝自己有一個「正常」的家庭。這些事情沒有人教過我，我是被逼著長大的。我看著同齡的朋友放學後集體去補習班、被叮囑要好好讀書、被規劃著未來，而我連想跟誰討論未來都不知道該找誰。我爸給不了我建議，因為他連自己的人生都過得一團亂；我媽想幫，但她連台灣的教育制度都搞不清楚。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能選，我希望有一個普通一點的家庭就好，不用多有錢，只要爸媽有讀完義務教育、不用我代寫文件、不用我替他們解釋世界就好。但我沒有選擇的權利。我只能在這個家裡，一邊長大，一邊把自己活成一個不能喊累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