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常被稱讚「你很乖」,長大後我才發現這是一種詛咒

我媽媽患有精神疾病,情緒波動非常劇烈。她心情好的時候,看起來和一般人沒有兩樣;但一旦病情發作,她就會毫無預警地衝進來打人。 小時候我在房間寫作業時,經常要分心留意她的狀態,判斷她是不是又發病了,會不會又突然衝進來打人。 有一次吃飯時,她又開始發作。她叫我到廚房吃飯,假裝把裝滿飯菜的碗遞給我,卻在我正要接過時突然放手,碗狠狠摔在地上,飯菜灑得到處都是。接著,她甩了我一巴掌,責怪我:「怎麼連飯碗都拿不好?」然後再盛一碗飯,重複同樣的動作,又當著我的面把碗摔碎一次。 那時候,我才小學一、二年級。更讓我印象深刻的是,當時剛好有一位鄰居經過,聽到我的哭聲還停下來好奇地朝屋裡看了一眼,最後卻什麼也沒做就離開了。 還有一次,我跟妹妹為了玩具爭吵,我媽媽突然衝進來房間,逼我和妹妹互相賞巴掌。她站在旁邊監督,如果我們打得太輕,她還會命令我們再用力一點。 到了小學三、四年級,我的班導師同樣是一位情緒控管有問題的大人。只要她心情不好,就會找理由體罰全班,例如罰全班半蹲二十分鐘、到走廊鴨子走路。我記得班上一位男同學被罰走二十圈,走到一半已經倒在地上起不來,老師卻把他叫起來用熱熔膠抽手心,還說:「今天走不完,明天下課再繼續走。」 我從小就是在身邊充滿精神疾病患者,以及情緒失控大人的環境裡長大。我慢慢察覺到,他們似乎都不喜歡看到小孩子過得太開心。 小時候,我最期待的是戶外課,但一整個學期真正能走出教室的次數少得可憐。有一次,老師終於宣布要上戶外課,我只是忍不住說了一句:「耶,太棒了!」下一秒,他就從背後狠狠打了我一下。 直到今天,我依然不知道老師打我的原因。也許只是因為,他不想看到我那麼開心。 升上國中後,我的成績始終保持在前十名。班導雖然也很嚴格,憤怒時甚至會踢踹桌椅、對學生肢體暴力,但至少他只會懲罰不寫作業或屢勸不聽的同學,也確實關心全班的升學,還主動撤換打混摸魚的數學老師,讓我的成績可以進步很多,雖然國中班導一樣極端情緒化,但他不像小學班導那樣,心情不好,就能隨便找個理由體罰全班。現在回想起來,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長期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久而久之,我學會了一件事:即使遇到開心的事情,也不能表現得太開心。 因為每當我露出喜悅,迎接我的往往不是分享,而是責罵、羞辱,甚至暴力。 長年壓抑自己的情緒,最後變成了一種習慣。如今長大、出了社會,我才發現自己已經喪失 感受快樂的能力。 我從小到大,最常聽到大人誇我的一句話就是:「你很乖。」 親戚常對我爸媽說:「你女兒很乖,以後你就好命了。」 長輩常說:「你很懂事,放假都乖乖待在家裡幫忙,不會亂跑」 學生時期去打工時,老闆也常稱讚我很乖。 12年前的暑假,我在彰化一家五金工廠打工,跟正職一樣一天上班8小時 當時月薪只有1萬4千元。 工讀生每天的工作就是要跟著正職一起包裝、搬重物 。 當時工廠前後請了三個工讀生,一個做一天就離職,連工錢都沒領,另一個做一週就走,最後只剩我一個留了下來。 老闆和老闆娘常稱讚我很乖、很肯做事。 那時候的我,常因為這樣的稱讚感到開心。 長大後我才發現,那間工廠當年給的薪水,其實低於基本工資。 以前我一直以為,「你很乖」是一句稱讚。 現在回頭看,我才發現這句話很多時候只是代表,你很聽話、很會忍、很會壓抑自己、很少反抗,也很少給大人添麻煩。 而對一個長期生活在暴力與情緒失控環境裡的我來說,「你很乖」,根本不是祝福,而是一種詛咒。它讓我習慣忍耐、習慣討好、習慣忽略自己的感受,甚至在剛出社會時,遭遇老闆性騷擾,事情最後鬧到報警處理,警察到場後問我當時為何不反抗,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要我聽話,只要稍一回嘴、不照做就會被修理給臉色看,好像沒人教過我怎麼反抗?直到我出社會才開始意識到,越是聽話順從的人,反而越容易被欺負。 而這些從小養成的習慣與接受過的教育,其實一直在無形中蠶食我的人生。 那件事情發生後,我離職了,也沒有對他提告。 我也沒跟家人說,因為說了也於事無補。 而當初和公司簽了合約,因未做滿約定年限,還被公司扣了一筆錢。 離職後整整有一年多的時間,我沒有再找工作,每天都在自我怨恨中度過。 有一次搭公車出門,情緒突然潰堤,在車上默默哭了出來。 司機可能從後照鏡看到,一邊開車一邊對我說了很多鼓勵的話,我當下很感激,只是已經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就這樣靜靜聽他講話,然後到站下車。 直到今天,我仍然很難真正去感受到快樂,也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喪失了感受快樂的能力。 如果可以重新選擇,我會希望我的童年,不需要用「乖」來交換安全、討好任何人。 因為當一個人被這樣一路養大,他失去的,可能不只是童年,而是整個感受人生的方式。 所以,我真心希望每一個人,都能擁有一個快樂而不被壓抑的童年。不要等到長大以後,才發覺自己早已忘記了快樂是什麼感覺。
愛心
嗚嗚
驚訝
907
74
全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