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在我小學五年級時過世。
從那一天開始,我和媽媽相依為命。
我知道她很辛苦,要償還爸爸留下的債務和醫藥費,也因為和爸爸家人的關係決裂,所有善後的責任幾乎都落在她一個人身上。
我理解她的不容易。
只是,她的痛苦,慢慢變成了我的枷鎖。
她常對我說:「如果不是因為妳,我早就跟妳爸爸一起死了。」
每一次我不順她的意,她就用死亡威脅我。
所以,我從小學會了一件事──只要我夠乖,她是不是就不會離開我?
後來,在老師的引薦下,我開始申請獎學金。
一開始,我只是希望減輕媽媽的負擔。
可是媽媽發現,原來獎學金可以拿到錢。
從那之後,她開始要求我不停申請、不停比賽、不停參加活動。
我曾經想過,把機會留給那些比我更困苦的孩子。畢竟我也是偏鄉長大的孩子,我知道身邊還有很多比我更需要的人。
可是,每當我拒絕,她就開始情緒勒索。
於是,我只能拼命讀書、維持成績、寫一份又一份申請計畫,假日兼職、寒暑假打工。
高中開始,我沒有再跟媽媽拿過學費。
我的獎學金,全數交給她。
大學也是如此。
讀書、實習、打工,每一天都被行程追著跑。
我一直以為,只要我再努力一點,她就會開心。
可是沒有。
生日送禮,她嫌我為什麼不直接包紅包。
帶她出去旅行,她嫌累、嫌無聊。
請她吃高級餐廳,她嫌難吃、服務差。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很難得到一句肯定。
甚至我的感情,也是如此。
每一任男友,她都有理由反對。
第一任,她嫌對方家境不好、不懂做人。
第二任,她說對方是媽寶,還認定對方家人看不起我們單親家庭。
直到現在的先生,她才終於點頭。
可是,我沒想到,真正的考驗才正要開始。
媽媽一直催婚。
先生求婚後,雙方家庭開始談婚事。
提親前,她跟我說:「我不是賣女兒,聘金收個意思就好。」
我相信了。
可是正式提親那天,她卻透過媒人開出遠遠超出雙方預期的金額。
現場瞬間安靜。
先生、公婆,全都愣住了。
那一天,是我人生最尷尬的一場飯局。
後來,她又說都是媒人報錯價,要我去向先生和公婆解釋。
永遠都是我去收拾。
回家再次溝通時,我終於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媽媽突然衝去拿刀,說要自殺。
先生一邊攔著她,一邊阻止她傷害自己。
而我,站在旁邊,情緒徹底崩潰。
我跪在地上,不停賞自己巴掌。
一個想死。
一個拼命阻止。
一個拼命傷害自己。
最後,是我最好的朋友趕來,把這場鬧劇畫下句點。
事情沒有因此結束。
媽媽又說不要家宴了,只要聘金,說她要回花蓮隱居,不打擾我們。
半年後,她又改口想辦家宴。
我們重新談好預算,也說好只是簡單家宴。
可是最後,她卻邀請了一大群自己的朋友。
男方只坐一桌。
我們自己的朋友反而被犧牲。
甚至還希望男方負擔家宴費用、喜餅費用,公婆替我準備金飾,而她還想收下所有禮金。
我終於忍不住問她:
「這到底是誰的婚禮?」
直到最近,兩家人一起到離島旅行。
只是因為下雨,她又開始不停抱怨、公婆不會做人、先生是媽寶。
她對我說:
「妳要嫁,我不會阻止啦。戶口趕快遷一遷,以後辛苦的是妳。」
我忽然發現。
二十多年來,她說過很多次「都是為了我」。
可是,她從來沒有真正問過我,想要什麼。
而先生沒有因為我的原生家庭放棄我。
當媽媽把所有情緒丟向我時,是他站在我前面,替我擋住那些本來就不屬於我的重量。
我開始明白。
媽媽有她的人生,也有她沒有痊癒的傷。
可是,那不是我要用一輩子去承擔的責任。
我還是愛她。
只是,我不會再用犧牲自己來證明我的愛。
這段婚姻,我會走進去。
而這一次,我想學著,把人生的重心放回自己身上。
媽媽的人生,是她的課題。
我的人生,也終於可以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