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失智十年走了,我們全家都偷偷鬆了一口氣 ...

匿名
阿嬤告別式終於結束了。這幾天全家都在忙告別式的事,挑照片、看日子、聯絡很久沒見的親戚,忙到沒有時間好好難過。
昨天晚上守靈,我在摺蓮花的空檔看著靈堂上阿嬤的照片,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家裡的氣氛除了難過,還有另一種東西,一種沒有人敢說出口的,終於結束了的感覺。我不敢講,我媽不敢講,連我妹都不敢講,但我們都知道彼此心裡有。
阿嬤失智超過十年了。趁著這幾天記憶還熱的,我想把這十幾年寫下來,從第一年開始。不是要討拍,是我覺得再不寫,有些事會跟著阿嬤一起被送走。
一開始根本沒有人覺得是生病。阿嬤只是變得很盧,同一道菜一個禮拜煮三次,曬衣服曬得歪七扭八,我媽默默重曬還被她罵多事。真正開始不對勁,是她開始說錢不見。她把菜錢收在衣櫃很裡面,忘記了,就認定是我媽拿的,跟鄰居講,跟姑姑講,講得有鼻子有眼睛,姑姑還真的把我媽叫去問。我媽那陣子委屈到整個人很安靜,很久以後我們才知道,這種「被偷妄想」是失智很典型的症狀,而且最常指向的,就是離她最近的那個人。
帶她去看醫生又是另一場仗。她說她又沒瘋,看什麼醫生,誰提就罵誰,這樣拖了超過半年,最後是我媽騙她說里長辦免費健康檢查,才把人弄去醫院的。醫生做完測驗說,這個不會好,只會慢慢退,家裡要有人有心理準備。
講到這裡一定有人以為我們家開了什麼家庭會議,鄭重地決定誰來照顧。沒有,完全沒有。就是大伯在電話裡說他在外縣市工作沒辦法,姑姑說她要上班沒辦法,我爸什麼都沒說(他的方式就是加班越來越晚),然後某一天開始,阿嬤的三餐、吃藥、回診,就全部都是我媽的事了。沒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好像媳婦這個身分,本身就是答案。
老家離我們家騎車十幾分鐘。第一年阿嬤晚上睡覺都還好,所以一開始是我媽早上騎車過去,弄到阿嬤睡了才回來,瓦斯總開關關掉,改用電熱水瓶,晚上八點再打一通市話查勤。我們都以為這樣就算安排好了,直到有一天凌晨,鄰居阿姨打來,說阿嬤一個人站在巷口說要去餵豬,養豬已經是我爸小時候的事情了。我媽掛掉電話騎車衝出去,回來之後誰都沒說話,隔天她收了幾件衣服,就搬過去跟阿嬤睡了。
一定會有人問,為什麼不把阿嬤接來我們家住。有,講過,阿嬤在還清醒的時候拒絕得非常用力,說她要死也要死在自己家,誰要搬她,她就去死給誰看。回診的時候我媽偷偷問過醫生,醫生也說失智的人換環境會退化得更快,在熟悉的家,她至少還記得廁所往哪邊轉。加上我們家就是普通三房公寓,真要接來,要怎麼睡,沒有人回答。
那為什麼不乾脆全家搬回去? 老家就兩個房間,也沒辦法。
我媽搬過去之後,國一的妹妹就變成我的了,那年我高二。錢的事我媽用她的方式解決:餐桌抽屜放一個信封,妹妹學校要繳什麼就從裡面拿,拿了跟她講一聲。我從高二開始學會記帳,每一筆都寫,倒不是我多自律,是那陣子阿嬤天天說錢被偷,我看著我媽被冤枉的樣子,很怕哪天信封裡的錢對不起來。妹妹半夜經痛,以前是媽媽,現在變成敲我房門。有一次我在她書包發現家長日通知單,日期早就過了,她從頭到尾沒拿出來,也沒問過誰可以去,她自己就先認定了,沒有人會去。
那年我的段考從班上前十掉到三十幾,我把成績單藏了起來。到阿嬤走的這一天,還是沒有人看過那張成績單。
告別式那天,十年沒出現幾次的大伯站在最前面招呼客人,姑姑在討論塔位要選哪個方位,講得很大聲。我媽坐在角落摺蓮花,是全場最安靜的人。
先寫到這裡吧。
想問問有沒有人也是這樣,家人走的時候,難過裡面混著一點鬆一口氣,然後又為這個鬆一口氣覺得自己很壞?這種感覺正常嗎?


